但丁俱乐部

第22章


其中的一则广告画上了一个圆圈:
  意大利绅士,毕业于帕多瓦大学,多才多艺。长期讲授西班牙语和意大利语,经验丰富。既可登门单独教授,亦可至男生学校、女子学校授课。
  证明人:尊敬的约翰·安德鲁、朗费罗、哈佛大学教授洛威尔。
  地址:布劳德街半月公寓2号。
  看了广告,巴基暗自发笑。“我们意大利人的优点是不露锋芒。在意大利,我们有一句谚语叫做‘酒好自然香,不用挂招牌。’但在美国,情况却是‘In bocca chiusa non entran mosche’:嘴巴不张开,苍蝇不进来。如果我不广而告之,人们怎么会晓得我有奇技可售,我又怎能指望他们来购买呢?所以我只好入乡随俗,张大嘴巴,自吹自擂。”
  霍姆斯本想呷一口茶,见茶太浓便退缩了。“先生,约翰·安德鲁是你的证明人吗?”他问道。
  “霍姆斯医生,会有想学意大利语的学生呼吁州长来问候我吗?我猜想,无论如何,从来都不会有人为此去找过洛威尔教授。”
  洛威尔不情愿地承认了这一点。他倾身靠向巴基的书桌,书桌上摆满了研究但丁的著作和传记,一本本摊开着,杂乱无章地堆放在一起。书桌上方挂着巴基已分居的妻子的小相,画家笔下的柔和线条冲淡了她眼中的坚毅。
  “好了,我该怎么帮您呢,是像我以前需要您的帮助那样吗,教授?”巴基问道。
  洛威尔从外套口袋里又掏出一份报纸,翻到隆萨的画像,“你认识这个人吗,巴基先生?或者我应该说,你以前认识这个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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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丁俱乐部》第九章(9)     
  巴基认出了颜色暗淡的报纸上那张没有血色的面孔,陷入了深深的悲戚之中。过了片刻,他抬起头来,愤愤然说道:“你认为我会认识这么一个衣衫褴褛的白痴吗?”
  “圣十字大教堂的神父说你认识他。”洛威尔会意地说道。
  巴基似乎吓了一跳,他转向霍姆斯,好像他被围困了似的。
   “我相信你在那儿借过一笔不小的款子,先生。”洛威尔说。
  巴基羞愧得只好实话实说了。他看着地面,局促不安地傻笑着。“这就是美国神父,跟意大利的可不一样。他们的钱袋比教皇本人的还要鼓。要是你处在我的境地,神父的臭钱闻着也是香的。”他一口喝光朗姆酒,把头往后一仰,吹了一声口哨,然后看了看报纸,说道:“这么说来,你们是要打听隆萨的情况。”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指了指书桌上的但丁作品。“像你们这些文人一样,我始终觉得我最可意的友伴是逝者,不是活人。这有一个好处,读到索然无味处,或者晦涩难懂的地方,甚至仅仅是不再惹你发笑的段落,你总是可以命令作者‘住口’。”他别有用意地一再唠叨最后的两个字。
  巴基起身倒了一杯杜松子酒,猛喝了一大口。他还未把酒完全咽下,就咕噜着说起来了,“在美国这可是一个寂寞的职业。我那些被迫来到这个国家的同胞,大多数不识字,几乎连报纸都读不了,更不消说但丁的《神曲》。这洞穿了人类灵魂的诗歌,既充满了绝望,又充满了喜乐,而且分量各半。多年前,在波士顿居留的意大利人中,也曾有几个有学问有才智的人:安东尼奥·加伦加,格里丰·隆萨,彼得罗·达历山德罗。”追忆往事,他不禁微笑起来,似乎他眼前的两位访客也是他们中的成员。“我们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一起高声朗诵《神曲》,一篇接一篇地诵读,就这样,我们读完了这记录着所有秘密的诗歌。后来,走的走,死的死,只剩下我跟隆萨还待在波士顿。而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
  “得啦,用不着这么讨厌波士顿。”霍姆斯说道。
  “没有人甘心在波士顿过一辈子。”巴基以讽刺的口吻由衷地说道。
  “巴基先生,隆萨死在警察局,你知道吗?”霍姆斯轻声问道。
  巴基点点头,“略有耳闻。”
  洛威尔看着书桌上的但丁著作,说:“巴基先生,如果我告诉你隆萨在跳窗摔死前,向一个警察念了《地狱篇》第三歌中的诗句,你会作何反应呢?”
  巴基看起来一点都不惊讶,反倒漠不在意地笑了起来。大多数来自意大利的政治流亡者会在其正直无私中变得越发刻薄,甚至把他们的罪看成自己将成为圣徒的前兆;另一方面,在他们心中,教皇不过是一条卑鄙的狗而已。但隆萨相信他以某种方式背叛了自己的信仰,得设法悔改自己在上帝眼中的罪。在波士顿定居下来后,他就帮助一个和乌尔苏拉会女修道院有关系的布道团扩大规模,相信他的虔诚会被报告给教皇,从而获准回国。后来,暴徒一把火将女修道院焚为灰烬,令他前功尽弃。
  “隆萨宁可殒命也不肯心怀愤怒,可想而知,在他生命中的某个时刻他曾经做过什么大错特错的事情,应当受到上帝最严重的惩罚。被流放到美国后,他的境况变得糟糕起来。他差不多停止讲英语了。我相信他已多少忘记了如何说英语,他的心里只有真正的意大利语言。”
  “可是他在跳窗前为什么要背诵但丁的诗句呢?”霍姆斯问道。
  “我有一个已回国的朋友,一个快活的家伙,霍姆斯医生,他经营着一个饭馆,客人问他饭菜上的问题,他全部引述《神曲》的诗句来回答。噢,真有趣。隆萨发疯了。但丁成了他赎罪的桥梁,尽管那罪行完全是他想像出来的。末了,他觉得做别人向他建议的任何事情都是在犯罪。在最后几年里,他实际上摸都没有摸过《神曲》,没有这个必要了。每一行诗句、每一个字都恒久地铭刻在他心里,令他感到惊骇惧怕。他从未有意记忆过它,它却来到他心中就像上帝的旨意之于先知。就连最无聊的比喻和言辞都会让他脱口谈起但丁的诗歌来,有时候,得过好几天,他才能摆脱这种状态,才能听到他谈论别的东西。”
  “看来他的自杀并没有让你吃惊。”洛威尔说。
  “我不晓得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教授,”巴基突然厉声道,“你怎么称呼它并不重要。他的生活就是一场自杀。他因恐惧而渐渐丢弃了灵魂,直至这宇宙之中除了地狱已无他存身之地。他的精神处于永久痛苦的边缘。他的跌落不会叫我惊讶。”他停了一下,“这和你的朋友朗费罗有什么特别大的不同吗?”
  洛威尔嗖的一声站了起来。霍姆斯像哄孩子一般轻声劝他坐下来。
  巴基继续说道:“依我看来,朗费罗教授借但丁来消除心中的痛苦已经有三四个年头了。他痛苦是为什么来着?”
  “巴基,对朗费罗这样的人你又了解多少?”洛威尔质问,“从你的书桌来判断,近来你似乎也被《神曲》吸引住了,先生。你在其中究竟探寻什么呢?但丁在其著作中求索的是和平。恕我冒昧说一句,你寻找的可没有这么高尚!”他翻开《神曲》浏览起来。
  巴基用力将书从洛威尔手中打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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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丁俱乐部》第九章(10)     
  “不要碰我的但丁!我是住在廉价公寓里,可我阅读什么书用不着谁,富人也好穷人也罢,来指手画脚,教授!”
  洛威尔尴尬得满脸通红,“不是那个意思……如果你需要借钱,巴基先生……”
  巴基尖声大笑起来,“嗬,你这条不堪忍受的狗!在哈佛把我推入虎口的时候,你却袖
 手旁观,我会向你这样的家伙乞求施舍吗?”
  洛威尔被吓呆了,“听着,巴基!为你的工作我也曾抗争过!”
  “你给哈佛递了一个条子要求他们支付我解雇费。在我投告无门的时候你在哪儿呢?大名鼎鼎的朗费罗在哪儿呢?在你的生活中你从未为什么战斗过。你写诗,写有关蓄奴制和屠杀印第安人的文章,指望情况会有所变化。你对抗的是不曾临到你头上的事儿,教授!”痛骂了洛威尔他还嫌不够,又把唇枪舌剑指向惊惶失措的霍姆斯医生,似乎不把他包括进去就有失礼貌,“你领受了你生活中的一切,根本不晓得谋生的痛苦!啊,来到这个国家我还能有什么愿望呢?我该怨恨什么呢?连最伟大的吟游诗人都无家可归,背井离乡。或许有那么一天,在我离开这个世界前,我还能行走在自己的海滨,和真正的朋友们重聚在一起。”
  在接下来的半分钟内,巴基连喝了满满的两杯威士忌,然后深深窝进书桌前的椅子中,浑身剧烈颤抖着。
  “正是由于法国瓦罗亚伯爵查理(Charles of Valois)这个外国佬的干涉,造成了但丁的放逐。他是我们最后的财富,意大利灵魂的最后遗迹。我不赞同你们,和你们崇拜的朗费罗先生,把但丁从他自得其所的位置上扯下来,把他变成一个美国人!请记着,他永远属于我们意大利人!但丁具有坚强的生存意志,决不会屈服于任何人!”
  霍姆斯试图询问巴基做家庭教师的经历。洛威尔还想向巴基打听一个戴圆顶硬礼帽、穿花格马甲的人,他曾看见他在哈佛大院子里焦虑不安地走近他。巴基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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