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夫

第25章


被狼王口中的腥膻气息熏了一下,险些放松力道,赶紧缓了呼吸,手上愈发用力。
  我,不能输啊……
  文谦,我的文谦,还在等我回家啊……
  我知道如果再用几分力气就可以扭断狼王的颈椎骨。可是我不敢,周围旁观的上百条狼会顷刻间把我撕成碎片。我也不能,已经没有再多的力气了。狼王,也不会给我移动双手位置的机会。
  不知道过了多久,双手似乎已经失去了知觉,狼王的舌头也慢慢伸长,眼睛似乎也鼓了一些。那双绿油油的眼睛开始放缓目光收起暴戾,抓在身上的利爪也收了起来,一直紧绷的狼身也开始缓和下来。
  狼王,开始求和了。
  狼王的骄傲,我赢了。
  缓缓放松手上的力道,却因为用力太久不能有太大的动作,双手一直保持着掐住某物的僵硬姿势。狼王伏在我身上喘息一会儿才慢慢起身。起身之前,在我脸上舔了一下。
  狼王围着我绕了一圈,其余的狼也都围了过来。这次是一个完整的圆,将我和它们的首领围在了圆心。慢慢坐起身,盘腿坐好,僵硬无法伸展的双手放在两个膝盖上。狼王蹲坐在我面前,先是仰天一声长嚎,然后走过来以鼻尖碰了碰我的鼻子,退后几步再次蹲坐,带领手下齐齐冲天一声长嚎。
  太阳已经很高了。狼王带着狼群迅速消失的一干二净,连狼尸都带走了,地上的血迹也掩埋了。一切干干净净的,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如果不是众人身上的伤痕,任谁也不会相信这里刚刚遭遇过狼群袭击。
  我还活着。
  一动不动坐在那里,浑身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连微笑一下的表情都做不出来,更别说站起身了。
  安阳连滚带爬冲了过来,止住了玛雅想拉我起身的动作。他是大夫,自然看出了我双手的不正常。右手已经有了酥麻的感觉,估计很快会好。但是左手,旧伤刚刚复原就做此超出负荷的动作,恐怕又要废掉了。还有右肩,被抓伤很厉害,也很难说。这两个地方,现在毫无知觉。不过,有神医在,不怕。体力透支,流血也过多,有几处血管被抓破了。垂下眼皮,沉沉欲睡。
  “喂,你别睡呀,我现在手软脚软,搬不动你呀!”安阳扯着我耳朵大吼。
  安阳你不厚道,我只是有点困想睡一会儿而已。一点都不体恤,什么大夫啊!朦朦胧胧间感觉身体一轻,已是离了地面,似是被人抱了起来。暖暖的,很熟悉的气息,登时放下心来,靠在那人身上睡了过去。
  被丝丝扯扯的疼痛唤醒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嗓子干得厉害,想喊安阳倒水喝,却在转头的时候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萧睿。
  昏黄的灯光下,那张安静的睡脸就那样趴在床沿上,睫毛长长的,还在不时的颤动。想坐起身,才动了一下就发现一只手紧紧抓在我衣襟上。
  “哥哥,你醒了。”萧睿缩回手站起身,语无伦次,“安阳不在。很多人受伤,他去照顾。”
  想说点什么,嗓子却沙哑的很,发不出声音。身体很痛,坐不起来,只好徒劳的躺回去。萧睿犹豫一会儿,起身就朝门口走。
  “萧……睿……睿……”赶紧把人喊住。萧睿出去肯定是想把安阳弄回来,那么多人都伤了,安阳根本走不开,不能给他添乱。
  “哥哥,你叫我?”萧睿猛地转身,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
  “水……”好不容易挤出一个字。再不给点儿水,我就要变成第一个看着水却渴死的人了。这么渴,肯定是打架的时候沙子吃多了。
  水被送了过来。萧睿显然是极少做这些事情,人又紧张,显得笨手笨脚的。想抬手接过,却看到双手缠了厚厚的白布。左手,毫无知觉。右手,痛的厉害。
  就着那人的手连喝了三杯水才打住,嗓子也不那么痛了,只是仍然哑哑的。萧睿接了空杯子,想说什么却又没有开口。
  “呀,你醒了。哎,姓林的,你又给我找事!”外面一阵嘈杂,安阳走了进来。
  “怎么了?”靠坐在床头,举着裹成粽子的双手,想不到安阳居然把床都让给我了,看来这次伤的也值了。
  “还不是你的手,刚刚治好的,现在废了,完全废了!”安阳一屁股坐下,拎着茶壶对嘴灌下大半壶水。
  “我相信你。”我笑笑,不以为意。我就不信你安大神医会袖手旁观。
  “也不是没有办法。”安阳喝完水,蹭到我床边,把萧睿挤到一边,挠了挠头,继续说到:“不过很难。”
  “什么办法?”我也敛了笑容。安阳这么严肃,似乎真的不妙。
  “就是,照原样打碎,再接起来。”安阳一句话说完,萧睿那里已经白了一张脸。安大神医无知无觉,还在继续:“但是,必须完全依照原样,最好找当初动手的那人再做一次。所以我说很难。”
  转头看向萧睿,那人,双眼通红,面如死灰。
  安阳回头看到萧睿的表情,仍是不清楚状况:“咦,姓萧的,你怎么了?”然后,像是想到什么,突然住了嘴,瞪大眼睛盯着萧睿,难以置信。
  第二十九章
  安阳是那种很情绪化很直接的人,看不顺眼就懒得搭理。以前话里话外带着对我的不满,很为萧睿不值。现在,立场完全改变,变成对萧睿横眉怒立。
  “还有别的办法吗?”我问。萧睿此时的表情,应该叫做绝望吧!如果再做一次,他会崩溃的。
  “有。直接剁了,干干净净。这种事,宜早不宜晚,明天就开始吧!”安阳自顾自抱了被子打地铺。
  “好,我来。”萧睿挤出几个字,精神恍惚,走出门去。
  看他不太对劲,我想追过去看看,却是无法动弹,然后被安阳捏着下巴灌下一碗药,再次睡了过去。
  厚厚的白布层层打开,露出僵硬变形的左手。安阳拿银针刺了几下,没有任何反应。萧睿走过来,细细摸过之后才搭上第一根手指指关节处。
  “哥哥,不要原谅我,永远不要。”声音干涩而又平缓,眼泪却一滴滴滚了下来。手上用力,第一根手指已被捏碎。
  “哥哥,以后,就当睿睿已经死了。”第二根手指也被捏碎。
  “哥哥,不,不能再叫你哥哥了。睿睿不配。”第三根。
  “哥哥,我再叫最后一次好吗?”第四根。
  “哥哥,对不起,对不起,不要原谅我。”第五根。
  伸出唯一能动的右手,环住眼前人的腰。那人瑟缩了一下,却不敢用力挣脱,只能浑身僵硬的站在那里。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知道必须如此。不然眼前这个人,就要永远失去了。如果让萧睿现在自己跑出去,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左手软软垂下,并不是很痛。安阳也说过,现在感觉不到痛,等以后恢复的时候才是真的痛。
  身体上的痛,我一向能忍,这也是前世训练的结果。可是,这一世,伤在我身上,痛的,却又是谁?
  文谦,萧睿。每一个都比我更痛。每一个都比我伤的更重。
  我,林易扬,一缕幽魂,长得不怎么样,识字不怎么多,也不是什么江湖高手。我,一山野村夫,何德何能,得你二人如此相待!
  整只手被涂了厚厚一层黑乎乎的药膏,比我的药浴还要臭上几分。忍不住皱眉,安大神医,你就不能去掉这种气味吗?
  但是,见效很快,晚上的时候感觉就已经恢复了。麻,痒,痛,很难受。到了就寝的时候,安阳嫌气味难闻去找人借宿了。
  “哥哥,放开我吧,你的右手还没好彻底。”萧睿伸手拉上我衣襟。我这才意识到,原来我一直将人抓在手中,从早到晚,一整天。是我在潜意识中害怕着什么吗?
  “那你答应我,不要做傻事。”我放开手。
  “我不会做傻事,不会伤害自己。”萧睿只是愣愣的看着我。
  “萧睿,我从没恨过你。我不恨也不怨,所以也无所谓原谅不原谅。你,也忘记吧!”组织不出语言,我有些语无伦次。
  萧睿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眼泪却一颗颗落入脚下的地毯。
  外面一阵扑棱棱的杂声,让我把伸到半路的手及时收了回来。放进那只信鹰,文谦的来信,仍然是厚厚的一沓。拿了肉干和清水喂鹰,拿着信纸的手却感觉一阵阵火辣辣的灼痛感。刚刚,为什么想去擦干那人的眼泪?我该惦记的,我该心疼的,不是在京城的那一个吗?
  抚上胸口,涨涨的,闷闷的,说不出的憋闷。第一次,没有在第一时间打开信迫不及待的阅读。在那双瞬间灰暗无光的眸子面前,即使再心急,也不忍心再打击一次吧!
  萧睿没再说话,只是把油灯挪到了我床边,然后自己在地上打了地铺。看着那人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却不知该作何反应。一只手不是很方便,还是顺利的抖开了信纸。还好右肩不像左手伤的那样重,只是用药调理就好。
  厚厚一叠信,看了很久才看完。心情也莫名的好起来,似乎就看到那人在眼前,一边对着胡萝卜摇头一边还要痛苦的吃下去。那个王府总管,实在是太有趣了。我离开之前只是随口 交代了一句记得叮嘱王爷每天吃几片胡萝卜,总管大人就跟得了圣旨似的,每天逼着自家王爷最少吃三片胡萝卜。要知道,就算我在家的时候,也是连哄带骗才能让王爷殿下赏脸吃上那么一两片的,还跟给了我多大面子似的。
  即将出口的轻笑在看到地板上那缩成一团的身影时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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