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嫁衣

一片洁白的小雪花悠悠地从窗口飘进来，被阳光一照，有些明亮得晃眼，我伸出手，雪花落入掌心，那一滴冰凉一直冷入骨髓。雪花在掌心一点点融化，变成一滴灰色的水珠，慢慢慢慢地，被风吹干，掌心只留一个黑乎乎的小圆点。
    我茫然地看着它，不知道自己已经保持一个姿势多久了，只是那么看着它，一点一点，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阿罗死后不久，小白也死了，甚至没有人发现它是什么时候死的，被人发现的时候它已经是冰冷一片了。它就卧在阿罗的窗外，身上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白雪，与身体的绒毛连成了一片，如果不是它身上的点点红斑，恐怕没有人会发现吧。小白，是因为舍不下阿罗吗？
    小白死了，只有小忆忆在哭，她的小鼻子一抽一抽地，哭到有些抽筋，她一遍一遍地问着我，娘娘，娘娘，小白怎么了，它为什么这么冷，它为什么一直在睡，它如果醒来，自己就再也不会欺负它了……
    莱米索阿伤心过度病倒了，一夜之间她仿佛老了十岁，眼角露出深深地鱼尾纹，一下一下地雕刻着她的悲伤和痛苦，她说，如果有下辈子，她一定会好好疼他，她说，其实这样，也好，她哭着笑了，或者，是笑着哭了……
    提贝苏再次站到大殿之上，举行了葬礼，又宣布了新王登基。那位白发老人，原来是楼兰的辅国侯，多达，他说，新王就是迦尔，迦尔，迦尔…..
    画面一页页地翻转，不停的在眼前变换，一天天，一日日，窗外的景色什么时候就变的这般荒凉了？仿佛一夜之间，万树凋零，荒芜霸占了整片大地。
    那一天，我说，迦尔，咱们走吧，不要再理这些了好不好？
    那一天，我哭了整整一夜，我还是改变不了历史，阿罗死亡，迦尔继位，一切都在按照它应有的轨迹发展着，我是那样的无力和渺小，我拼命地想要改变，却什么也改变不了，我始终改变不了。
    迦尔说，楼兰需要他。是啊，楼兰需要他，比我需要他，楼兰需要他，没有他，楼兰会没落，可是没有他，我不会死。
    可是，迦尔，你说过，你会跟我走，你说过，我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你说过，我到哪里你就会到哪里，你说过……可是，如果你做不到，就不要骗我。其实，我明明知道你放不下楼兰，放不下这里 ，却还在自欺欺人地宁愿相信。
    眼泪一滴滴打落在掌心，那个黑乎乎的小点在不断的变大，肩膀为什么会这么痛这么痛，痛到我会哭。
    “大王，您回来了？”
    “黎依！去把菜再热一热！”迦尔看了看桌上的饭菜，连一颗米都没有少，眉头紧紧地皱起，这些天，她就像是丢了魂魄一般，他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她这样的失魂落魄，每天早上醒来都会发现枕边一片濡湿，每一天回到家都会发现饭菜整齐地放在那里，整齐地令人心慌。
    门“吱嘎”一声被轻轻推开，“小凡。”
    身上一暖，一件厚厚的披风已经披在了身上，我没有回头，依旧盯着掌心的那个小黑点，仿佛我一直看一直看，它就会再变成雪花的模样，笑嘻嘻地看着我。
    “小凡，你不要这样，你这样不吃不喝，不好好照顾自己，我……小忆忆怎么办？”
    我随即被收入一个温暖有力的臂膀，下巴被轻轻抬起，对上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那里面是满满的心疼和内疚，似乎就要溢出。
    “你看看你，究竟瘦成了什么样子？”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怕我一出口就会乞求他离开，是的，他是楼兰的王，这是他的使命，我改变不了，这个国家需要他，而他也绝不会放弃楼兰。我也怕我一出口就会哭出来，这个傻瓜啊。
    他的样子比我还要憔悴，比我还要削瘦，他的身形显得更加的颀长了，可是，他却是挺拔的，如出海的苍龙，被他抱在怀里，咯的生疼。迦尔，他的压力已经够多了。迦尔，我该怎么办？伸手抚摸着他的脸庞，仔细地滑过每一寸肌肤，迦尔，我不想眼睁睁看着你出事，如果是这样，我宁愿走，让我记住你好好的模样吧。
    “我们先去吃饭好不好？”
    “好。”
    我们尽量扯出一点细碎断裂的笑容，给彼此安慰，可是有什么东西，还是在变了，有些事没有人说，并不代表他们不知道，迦尔他，一定在为自己说过的话而内疚吧，可是迦尔，你已经选择了楼兰，而你的选择没有错，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小凡，你知道吗？汉武帝听说我回国继位的消息大吃一惊，已经派使者赶往这里来了，这几天就会到。”
    我的眼皮一跳，垂下眼眸，面上神色未动，淡淡地道，“是吗？”
    “他，也会来吧？”
    我没有说话，沉默在彼此间慢慢晕散开来，忽然肩膀传来一阵阵的剧痛，我咬着牙，忽略掉这种痛感。我朝着迦尔微微一笑，“我们去吃饭吧。”
    几天后，汉朝使者到来。他，果然也来了。
    迦尔，提贝苏，多达和众位大臣在城门口相迎，我站在城墙上，遥望着那个挺拔修长的身影，小妖一身明晃晃的锦衣华袍如绽放的罂粟一般立在汉朝众人之前，一张不辨男女的脸上钳着一丝笑意，可是却少了几分温和，多了几分狠厉，狭长的眼眸含着一丝不明的光芒，一笑，众生潦倒，一笑，勾魂夺魄，可是那美到极致的一笑，却分明不是在笑。
    他随着迦尔一同往城内走来，或许是不经意抬起头，对上我的视线，可是，眼神里没有期待和兴奋，没有喜悦和笑意，只有冷漠和讥诮。
    他的嘴角一扬，勾起一个完美的弧度，随即移开视线，仿佛看见的是空气一般。我的心在一点点的下沉，只是自作孽而已，怨不了人，易凡啊易凡，你以为自己是谁，狠狠地利用了别人，抛弃了别人，还在受伤无助的时候乞求别人的温暖吗，还在奢望能和别人成为朋友成为知己吗，真是幼稚的可笑！
    易凡，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够长大，你不是圣母，救不了任何人，你也不是电视剧中的女主角被人围着团团转，你只是你，失去的东西，永远也收不回来了。可是，我的视线慢慢移到迦尔身上，爱上这个传奇一样的男子，我不后悔，为了他就算是失去了一切，我也心甘情愿。我慢慢转身，从城墙上走了下去。
    刚刚在城下装作不在乎不稀罕的某人再次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城墙，眼神有些飘乎。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千方百计地让霍大哥派自己来到楼兰，不就是为了看看她吗，可是为什么，却连一眼也不敢多看，连一个微笑也不敢展现，自己到底在怕什么，怕再一次被背叛，还是害怕她不在乎的表情和眼神，他停下脚步，看着她曾经站过的地方，看着她用手摸过的城砖，心里一阵闷疼，还是，忘不了吗？
    迦尔走在前面，他知道小凡就在上面，他知道傅介子也看见了她，可是他却没有勇气抬头，是他辜负了她，他答应过她，会带她走，答应过她，不会再让她留一滴泪，可是…..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底一波又一波的酸痛，这是他的国家，他不能，也不可以停下他的脚步。转身，回头，对着还在发楞的傅介子温和的一笑，当时是他从这个男人手中抢走了他的孩子，带走了小凡，自己还欠着他一条命。
    “介子兄，里面请。”
    傅介子回过神，收起自己的情绪，也对迦尔微微一笑，“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