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机

第25章


草壁这样对她说。这个报界有名的大报社,对水岛真知子这个地方小报的记者的实力是认可的。进入《县民新闻》当记者七年了,还没有谁把她当作一个记者加以评价过,这回是敌方的《东洋新闻》对她做出了肯定的评价。
  从地方小报调到全国性大报去并不是一件新鲜事。把地方小报有经验的记者调来补充自己,是大报常用的手段。《县民新闻》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事,仅真知子所知,就有三个《县民新闻》的记者调到全国性大报去了。
  但是,那三个记者都是男的,女记者还是第一个。真知子还没有听说过女记者上调的事。想到这里,真知子更高兴了。作为一个女记者,受到的挖苦和歧视太多了,这下可熬到头了。
  草壁说希望两三天之内听到答复,如果真知子同意,就带她去见领导。真知子认为根本用不着考虑两三天,此刻,她的心已经飞到《东洋新闻》去了。
  《县民新闻》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那是一艘泥船。表面上看起来还在有板有眼地发行,甚至跟《县友时报》不相上下,实际上,《县友时报》发行量在40万部,《县民新闻》也就是人家的二分之一。一个报社的发行量如果不到20万就无法生存下去了。广告费也在迅速减少。泡沫经济破灭以后,很多老主顾都不在《县民新闻》做广告了,都转移到《县友时报》那边去了。《县民新闻》慌了手脚,赶紧宣布刊登广告的费用减半,尽管如此,还是不能改变经营难的现状。
  在经营难的背景下,《县民新闻》被迫缩小规模。《县民晚报》宣布停刊,出版事业部也解散了。但这些举措只不过是杯水车薪。真知子来报社七年,报社社长已经换了三任,谁也无法使报社兴旺起来。现在的新社长以前是以本县为据点,在全国有30多个分店的家用电器店的创始人。新社长试图介入信息产业,把手伸向了报社,现在看来是一个很大的失误。无论从信息积蓄、信息收集的角度,还是从信息网络的角度来看,《县民新闻》的力量都是非常脆弱的。新社长就职刚半年,就在一次财经界人士聚会时发牢骚说,背上了一个大包袱。新社长就是明天辞职也不是一件奇怪的事。以后谁来接手,是一个很大的疑问。谁肯接手这么一个烂摊子呢?
  最大的问题是,经营上的恶化已经把《县民新闻》唯一的也是绝对的商品一一新闻,完全给庸俗化了。
  编辑部的头头脑脑全都变成了只会点头哈腰的推销员,版面只知道迎合推销的需要,记者也好,编辑也好,没有一点儿士气。只要提出不同看法,马上就会挨骂:“你能把钱给老子挣来吗!”报社几乎动员所有的人去搞推销,记者编辑为了保住自己的身份几乎什么下贱事都干得出来。
  这样的报社有什么干头!离开这里,越快越好!
  真知子脱掉外衣。成大字形躺在床上,手脚尽情地伸展着。
  “我要调到(东洋新闻)去。”如果把这句话说出去,大家会是怎样的表情呢?记者部主任东田这个野心家,肯定是嫉妒得要死,嫉妒得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矢崎,是紧咬嘴唇,像一头斗败了的公牛似的浑身发抖呢,还是恨恨地说几句恶心人的话呢?
  还有进藤……就是在这张床上,进藤在真知子耳边嚅嗫着:“你真是一个好女人……”
  进藤肯定有失落感一一真知子就要走向更广阔的天地,就要把进藤甩在这条泥船上,自己远走高飞了。到了那时候,真知子就不是被进藤变成“女人的女人”,也不是“小妞记者”了……
  甩掉的还不只一个进藤,还有一大堆令人厌烦的人事关系。
  真知子闭上眼睛,被酒精弄得晕晕乎乎的脑子里,浮现出县警察局那些头头脑脑的影像,他们也是男人。或者说是男人们制作的电脑游戏里的男人。宇佐美刑警部部长、搜查一科科长、鉴定科科长、防暴队队长……他们跟报社的那些男人一样,谁都把她当小妞看待。不管她多么认真地采访,他们也是用教训小孩子的口吻教训她:“早点儿回家。别叫你爸爸妈妈担心!”要是他们知道真知子被全国有名的大报社调过去了,肯定会惊奇地张大嘴巴,从此改变对真知子的看法。
  “在《东洋新闻》大概也是负责报道案件吧。”真知子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从地方小报调过去的,最初也许会被分配到某个偏远地方的记者站去。那将是一块陌生的土地,还要一个一个地去熟悉当地的警察,以便从他们手上得到第一手资料。可能连星期天都不能休息,没日没夜地采访……
  这也没关系,重要的不是工作的内容,重要的是可以在需要她真知子的地方工作。《东洋新闻》期待着她做出成绩,她也不能辜负了他们的期待一一这才是她真知子追求的东西。同样是报社,也许迄今为止在《县民新闻》受的委屈还要在《东洋新闻》受一遍,那也没有什么,她经受得住!只要自觉自爱,就会干得特别出色!真知子对自己还是有把握的。
  想到这里,真知子兴奋的心情稍微平静了一点儿,但又闪过一个疑问:“《东洋新闻》为什么非要调我真知子过去呢?不调别人,专门调我真知子,到底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我采访案件的能力强?不对呀,要说发表过的有名的稿件,东田要比我多得多。就连矢崎这个小字辈挖掘材料的技巧都比我真知子高明。那么,是因为我写的新闻报道内容好?或是因为我采访时的风度好?例如我写的那个诱发了“鹰见战争”的幼儿溺水事故新闻报道,不是曾经被誉为‘双脚走出来的报道’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太叫人高兴了。但是,仅此一件还是很不够的。凭心而论,自己还算不上值得别的报社注目的优秀记者。找一找自己比不上别的记者的地方是很容易的,但如果问问自己什么地方比别的记者强,就很难回答上来了。《东洋新闻》找我真知子肯定有某种特别的理由,那么,这特别的理由应该是什么呢?”
  真知子忽然觉得脊背发凉,缓缓地坐了起来,她想到了那个特别的理由。
  情报之源一一除此以外不可能再有别的。
  真知子想起了听进藤讲过的一件事。《县民新闻》的一个比进藤资格还要老的记者,也是被《东洋新闻》挖走的。那个记者特别能干,尤其是对贪污和诈骗的案子的报道,很有一套,跟县警察局搜查二科特别熟。送别会上,当时到处采访找不到素材的进藤要求那个记者把搜查二科介绍过来,结果什么都没得到。《东洋新闻》以前在报道贪污和诈骗的案子方面是很薄弱的,自从那个记者过去以后,马上就强了起来。
  真知子吓得浑身哆嗦起来:“难道《东洋新闻》知道了‘她’的存在,希望把有关‘她’的情况搞到手,才想到要把我挖过去的吗?”
  “她”,就是地方法院总务科的佐伯美佐江。
  通过佐伯美佐江,有可能得到特级素材,比如说,正准备下发的逮捕证。得到了逮捕证的信息,就等于得到了杀人犯是谁的信息,就可以抢在各报前头把读者最关心的“犯人是谁”的消息报道出去……
  *5*
  “《朝日新闻》和《产经新闻》没有关于主妇被害事件的报道。”年轻的记者织田向还在床上躺着的真知子报告说。
  真知子赶紧起来翻了翻自己这里的报纸。对织田说:“《读卖新闻》和《县友时报》也没有。”
  刚放下电话,电话铃又响了,是参加工作才一年的女记者加纳广美:“《每日新闻》倒是没有,《东洋新闻》却登了一条很奇怪的消息。这样吧,我给您念念。”
  真知子的心咚咚地剧烈跳动起来。特别消息被别的报社占了先,自己虽然不会挨批评,心里也会不好受的。那些男人们又该说风凉话了:“女记者嘛,就是笨!”
  《东洋新闻》上的那条消息大标题是“杀人犯的血型是AB型”。具体内容如下:警察署鉴定科在被害主妇家的地毯上发现血迹,经鉴定,确认为AB型。而被害主妇的血型是A型,主妇的亲戚也没有AB型的。可以推断,AB型的血迹是杀人犯留下的,很可能是主妇跟杀人犯搏斗的时候,匕首划伤了杀人犯。
  “这条消息如果属实,《县民新闻》有必要赶紧追加报道。AB型血型的日本人十个人里找不到一个,知道了犯人的血型,锁定起来就很容易了。”想到这里,真知子简单地洗漱之后立即驱车前往鉴定科科长的住所。
  今天的真知子非常冷静,冷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吃惊。要是在以前,她得闯好几个红灯。可是现在呢,她一点儿都不着急。直到昨天都在讨厌的《东洋新闻》,已经不是敌人了。
  不可思议的感觉还有很多。例如她经常跑的环城北路、看惯了的田园风光、外部装饰成白色的情人旅馆……都让她感到亲切。以后也许再也看不到这些了。
  鉴定科科长铃木正在开着洗脸间临街的窗户刷牙,刷得特别狠,好像嘴里的牙齿是他的仇人似的。
  “科长!早上好!看<东洋新闻》了吗?”真知子隔着窗户大声地打着招呼。
  “啊,还没看呢,不过那帮混蛋打电话告诉我了。”铃木怒气冲冲地说,“跟他们强调了多少遍,别那么写别那么写,就是不听,非那么写不可!那块血迹是一块比较陈旧的血迹,跟这次的杀人案不一定有关系!”
  《东洋新闻》也刊登这种不着边际的消息啊。
小说推荐
返回首页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