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倒真有一件事。”龙琪站起来,为扈平的茶杯里续上水。
“什么事?”
龙琪转着自己手中的杯子,“我有个员工老家山区,他从家回来时,给我带了一包蘑菇,味道特别好,他告诉我,他们那里的风景才好呢。去年暑假我就带着龙欢去了一趟。真是好,山青水秀,,更妙的是还有一片广袤的原始森林,那座森林就像宝库一样,野花、山菌、灌木、以及各种各样的乔木。不过可惜……”
“什么?”扈平暗自吃惊不已,这种要命的时候,她想着的居然是跟她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一片什么原始森林。
“那片原始森林现在正遭到破坏。那边的人取暖、做饭用的都是木柴,近年人口增加,周围的林木已经被砍光了,那片原始森林就成了土著们的下一个目标。”
“法律不是明文规定不许砍伐森林的吗?”扈平的心思不在这里,随口敷衍。
“法律也不能不让人活呀,用木材做燃料那是当地人祖祖辈辈沿袭下来的习惯。”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保住那片森林呢?”
“很简单,让那些农民用煤气。”
扈平笑了,“以前有个皇帝,大臣们告诉他说老百姓没饭吃,他说,没饭吃为什么不吃肉?我看那个皇帝是你的前身也说不定。”
他跟龙琪开一了句玩笑。
“我说的是真的。”龙琪却态度严肃,“我去那边考察过,觉得那里的气候挺好,温暖湿润,跟欧洲的大陆性海洋气候差不多,我就投资建了个花卉基地,今年春天从荷兰进口了一批郁金香花苗,夏天已经开花了,很美,初次试验成功,我准备再从荷兰引进一批优良花木品种,明年正式投产。”
“这好像离题太远。再说,建花卉基地是你个人的事吧?”一涉及到生意,扈平也跟着认真起来。他也是商人。
“不。”龙琪说着笑了,“从前有一个人拾到一只新鞋,他穿上后,觉得新鞋的感觉太美了,就照样子又做了一只新鞋配成一对。有了新鞋,他想自己是不是该买双新袜子了?穿上新袜子后他怎么看自己的裤子都跟那双新鞋格格不入,他只好又买了条新裤子。穿上新裤子,得买新袄,还有新帽子。最后全身武装起来,他又开始觉得他的房间太破烂,他又重新收拾了自己的屋子……他这一连串的变化,只是因为一只新鞋。”
噢,扈平开始有点明白她的意思了。
“现在,我就要把一只新鞋,扔到一个该扔的地方,让它产生一连串的化学反应。”
扈平看着龙琪,这个女人是会创造奇迹的。
“不光是花卉,我还要建蔬菜基地,水果基地……这些东西如果落地生根,本地人就会赚到大钱,这里,钱就是那只新鞋,会慢慢改变他们的生活方式,烧煤气不比砍树方便?这就叫治本。当然,我们酒店以后也就不用买别人的蔬菜水果了。”龙琪娓娓道来。
扈平恍然大悟,“这的确是好事一桩。不过──”他笑了笑,“我好像听说你从来也不参加慈善公益活动。”
“图那些个虚名作什么!”龙琪傲慢地,“我也不喜欢‘慈善’这两个字,总像是带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我以为真正的慈善,不是给点钱去解燃眉之急,而是教给需要的人赚钱的手法,帮助他们找回属于自己的命运。”
扈平若有所思地听她说着。──他开始慢慢地用自己的双眼去了解面前这个女人。这之前,他听过关于她的不少传闻,而传闻,总是有真有假。
“可是,你真的不要别人夸你吗?”名人是要讲口碑的。
“人生在世,有没有人夸你并不重要,你若是想好好地活着,得有人怕你。”龙琪慢慢地说道。
扈平被这话惊得一愣。
──人们常常夸奖老黄牛,老黄牛就得在地里辛苦,人们怕老虎,老虎得以在山林中自由长啸。牛忠心耿耿,到头来剥皮吃肉,虎有时还吃人,却被奉百兽之王。
人性如此。
扈平也是经过大事的人。所以他觉得这个女人入世之深、头脑之明亮,令人匪夷所思。。他正想要多听一听,龙琪却换了话题。
“我抢着在那里在投资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有一家日本商社也看中了那个地方,想在那里建一个造纸厂,目标估计就是那片原始森林,还有我们廉价的劳动力。”
“是吗?”扈平的脸色变了变,“日本人很注重自己本土的环境保护,他们国土的森林覆盖率很高,他们倒是聪明,破坏别国环境,自己发财。”
“他们不是聪明,他们是有钱,从19世纪开始他们在别人的国土上烧杀抢掠完成了资本的原始积累,现在拿着钱又来抢市场。去年秋天,他们跟当地乡政府说要投资1000万,我就投资1500万;他们投资2000万,我就投资3000万。最终拿下了那个地方。”说这话时,龙琪的表情是冷漠的。
“这挺好啊!”扈平有点兴奋。
“是吗?我狭隘吗?我小气吗?”龙琪突然问。
“有人说你狭隘小气吗?”扈平心里一动。
龙琪摇了摇头,“有人说,事情已经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放屁!记不住过去,就不会更好的将来。”扈平站起来,“有些事,我们永远都不应该忘记,不管过去多少年。如果我们穷得当裤子也罢了,可我们现在有钱有身份,那就更得有良心。”
“可我们是个讲忠恕之道的民族。”龙琪叹息。
“忠恕?”扈平冷笑,“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而且这不光是怨,这是耻辱,是公愤。私仇可泯,公愤不可忘。何况就算我们装作忘了,可给我们耻辱的人,他不会忘,因为,我们曾经的伤疤是贴在他身上的鲜花,如果可能,他一定会将这份荣耀进行到底。这就是个弱肉强食优胜劣汰的世界。”
龙琪点点头。
──小气狭隘,斤斤计较是不好的,宽宏大量是对的。可──前提应该是,我们现在比对方强大。然而并不。那,我们的宽恕,到底有多少意义?
狼不吃羊,是一种姿态;羊不吃狼呢?
所以在有时候,表现善良是徒劳无益的,如果你只剩下了善良。
或者,善良是弱者惟一的避难所。
龙琪说:“所以我不能让他们得逞。我已经先期投入了1500万,剩下的……”
“剩下的交给我,小意思。”扈平接过话头,“还有1500万是吧?分两次,最迟明天上午,第一批资金到你的户头。”
一来一去之间,两个刚认识的人已经有了某种默契。尤其是扈平,甚至有点儿相见恨晚的意思。他已经喜欢上了龙琪的为人。
“这么一来,你就是股东。改天带你到那边看看,一切都已经初具规模了。”
“为什么改天,现在不正好吗?”扈平还是个性急的人。
“对呀,让我想想。”龙琪沉吟片刻,“今天还真没什么事。”
杨小玉她们上了五楼。五楼专营女士服装,几乎全是国内的知名品牌,有的还是国际名牌,自然价格不菲。
杨小玉拉起一件,标价2060,招呼乔烟眉:“喂,老眉毛,你喜欢吗?”
乔烟眉却含情脉脉地站在一件乳白色的貂皮大衣前,恋恋不舍,那皮毛,那色泽,那做工,那款式,都在演绎着高贵绝伦与华美无比,而那貂皮大衣呢,也向乔烟眉递出秋波,根根绒毛,丰盈秀泽,散出珍珠般的辉光,莹莹润润……啊,天哪,穿上它,真不知是什么滋味!恐怕做神仙也不要换。
乔烟眉如痴如醉,“我好想要……”
杨小玉老远就看到她那付陶醉的模样,走过来瞧了瞧标价,哇,倒是还不算贵,只有25万。
“噢!上帝,你真的喜欢吗?”她问,她的心提起来。
她最怕听到的就是──可偏偏乔烟眉已经说出来了──“我喜欢!我好喜欢!!”
真是败家女,龙琪给了30万,她一下就花去25万,可真是应了一句老话:有干不完的活,没有花不光的钱。
“哇,你真的喜欢吗?”杨小玉再一次验证。25万呐!可以养大两个孩子外带一群宠物了。
“我真的是喜欢!”乔烟眉说着,轻轻吹了口气,貂皮大衣上毛毛随风拂动,水波纹一般优雅起伏,哦,好美!
“衣服是美,可是你穿上这件衣服什么活儿也干不成了。”杨小玉着急,这个商场里还有比这件貂皮大衣更贵的东西呢!
然而乔烟眉扭了扭腰,“我穿上这件大衣,还用得着干活吗?”
杨小玉给气得哭笑不得,只好让售货员小姐把大衣给乔烟眉试试。售货员倒是笑得合不拢嘴,这种大主顾不好等,她忙不迭地将大衣从衣架上取下,披在乔烟眉身上。这一穿不要紧,竟把乔烟眉自己都吓了一跳,“哇,原来我竟然如此的美丽端庄、富丽堂皇、雍荣华贵、绚丽多姿,唉,生活中不是没有美,而是缺乏打扮。这下,我算是真的想通了。”
杨小玉笑了,她轻轻地附在乔烟眉耳边说:“喂,老眉毛,你好像不是这种人呐?”
“我就是。贪财好色,一样不缺,明白吗?”
杨小玉苦笑,她摸了摸貂皮大衣,“喂,你刚才说的,这可是从貂儿身上活生生剥下来的……”
“是啊,从貂儿身上剥下来的,又不是从我身上剥下来的。”
“好,说得好,咱买了。”杨小玉苦笑,叹了口气,“不过,这里的冬天不是太冷的,我认为你没有多少机会穿。”
“我在家开着冷气穿。”乔烟眉对着镜子摆了个名模的姿势,“再说我还可以嫁人,为了这件貂皮大衣我一定争取嫁到南极。”
“南极没男人,南极只有企鹅,你嫁给企鹅作太太吧,企鹅的皮毛那可真是纯天然的。或者你根本不用嫁,我订做一大号冰箱,你穿上大衣里边呆着去吧。”杨小玉哼了一声,揪住乔烟眉的耳朵恨声道,“其实我觉得做医生并不是你最拿手的,你最拿手的应该是……”
“是什么?”
“傍大款!”
“真的吗?”乔烟眉看着杨小玉,又回头对着镜子做了几个表情,“我真的有这种不劳而获的美好潜质吗?我是不是真的需要挖掘一下?”
“省省吧,现在的二奶都年轻化了,据有关资料显示,目前最年龄最小的二奶是14岁。你这辈子是没指望了,想入这一行就赶快投胎转世,也许还能赶得上,不过也没准会变成个丑八怪,别说‘傍’,连‘嫁’都困难。”杨小玉说着,把乔烟眉拉到里边一点的地方,“我去付款,你乖乖呆在这儿别动。让售货员把大衣包起来,咱一会儿回家开着冷气穿去。”
交待清楚她去了收银台,售货员问乔烟眉:“要给您包起来吗?”
“不,等等。”她又站回镜子边顾影自怜去了。
上官文华一直在不远的地方看着她,欣赏她穿上貂皮大衣的美丽。正是半上午,商场里人很多,乔烟眉和她的大衣自然也吸引了不少的目光,有几个人甚至驻足流连,人是美人,衣是华衣,可是突然,上官觉得有点不对劲,那貂皮大衣反射出的光芒似乎太耀眼了,不,那不是貂皮的光泽,而是一把刀,在靠近乔烟眉,刀尖上闪出可怕的寒光……
欧阳明沉默了一会儿说:“或者,乔烟眉身上什么也没有,因为最后见过乔大禹的,还有一个人。”
“谁?”
“龙琪!”
是她?小方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万紫千红。
怎么可能?
当初是省厅打来电话,说从金三角回来一个人,是要犯,必须立即捉拿归案。刚当上副队长的小方得令后,亲力亲为亲自带人把乔大禹抓回,并派得力的人手严加看管。不许跟外界有任何接触。龙琪她又是怎么见到乔大禹的?
“就在乔大禹被关押的时候。他们见面的。”欧阳明说。
“这不可能!”小方的嗓门大得吓人。
“这世上就没有不可能的事。”欧阳明的声音平静如水,“两年前,龙琪突然买下了一家濒临倒闭的娱乐城,这家娱乐城的真正老板是市长陆文辉的外甥。你知道龙琪买这家娱乐城花了多少钱吗?500万!而陆市长两年前还是陆副市长,分管政法。”
“那又怎么样?”小方急了,牵涉到他的利益了。
“也不怎么样,就是龙琪拿着陆市长的批条进了看守所见到了乔大禹。”
“这不可能。”小方争辩,“陆文辉他是市长,是党员。”
“我的小伙子,”欧阳明慢慢地站起来,“想一想,从古至今,谁更有资格卖国?是当权者,还是小老百姓?汪精卫之所以能将大好河山让给日本人,因为他是国民党主席;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是因为他领有雄兵十万;秦桧之所以能杀得了岳飞,是因为他是南宋宰相。你想卖国吗?你有那个条件吗?我看顶多也就是卖了良心做一个小汉奸罢了。再看看如今的时代,谁更有机会贪污腐败?是卖豆腐的刘二,还是市长省长?”
欧阳明的声音渐渐高起来,他的眼神,也不再是平常那种眼神。
“乔大禹这件案子,绝没有看上去这么简单。除了眼下的龙琪,也许还会牵涉出更多的人,而且全是大人物。”
“可是,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小方喃喃地说道。他很困惑,他是队副,可是龙琪进看守所这么大一件事,他居然一点也不知道。既没人跟他汇报,也没人给他悄悄露个口风。
“他们以为你会知道。”欧阳明意味深长地说。
陆文辉是小方的准岳父,翁婿间还会有什么秘密。或者,小方是内应也说不定。──同事们一定会这样想。
小方颓然跌坐在椅子上──他早已被划在某个圈子内,他早就听不到某些真话了。
“那你还相信我?”小方问。
“不管你是谁的女婿,你都是个好警察。”欧阳明说,“而且你师承端木良,学到的可不光是侦探技术,应该还有老爷子的人品。”
“你怎么知道我是老爷子的徒弟?”小方惊得跳起来,上警官大学时,他曾因缘际会,着端木良手把手地教过两个月,就这两个月,令他受益匪浅。这本来是秘密,老爷子不让说,但局长怎么会知道?
“这世上没有秘密。”欧阳明说。
小方沉默。心惊。
欧阳明突然冒出一句:“龙琪去年在一个叫桃花岙的地方,建了个大型的花卉基地。”
“那又怎么样?”
“花卉!”欧阳明重点突出这两个字。
小方心思飞转,马上就想到──罂粟也是花!
“她真是胆大包天了。”
欧阳明笑了,“她倒是还没那么胆大,她种的的确是郁金香。她让我琢磨的是另一件事,她为什么去看乔大禹?他们是什么关系?”
小方突然想起她电话上的窃听器。还有,她曾经被人称为是酋长。
龙琪和扈平已经在去桃花岙的路上。
“那个地方叫桃花岙,有一座山上全是野桃花,春天的时候,漫山遍野,红彤彤的一片,像落下了满天的彩霞,画一般的美丽。”
“真有那么美?开发出来当景点,旅游现在也很热门。”
龙琪摇头,“那是一块世外桃源,我希望它能永远保持一种原生态。现在正在开发的旅游点太多了,都被急功近利的人们当成赚钱的工具,人类就跟蝗虫一样,走一处坏一处。”
扈平闻言一时无语,他面前的这个女人非同寻常,一开口就是大话题,若换了别的女人,尤其是中国女人,有一句话是非问不可的──“你成家了吗?”,但她没有,这里边应该有两种可能,其一,她是君子,不涉及人隐私;其二,她对婆婆妈妈的家庭琐事没兴趣。她属于哪一种呢?
扈平想了想,“我好多年没回来了,发觉变了好多。”
“近几年发展很快,有没有想过回国发展,现在可是到处都有生钱的机遇。”
“让我想想。”扈平随口应承。
“希望你认真想一想。”龙琪说。
扈平心里一动,“你觉得我回来会好吗?”
“应该是。”
扈平笑了笑,尽管对这位新认识的朋友十分欣赏,但毕竟是刚认识,有些话不好深谈,只能在边缘打转。他说:“我在你的酒店住了好些天了,发觉那里的侍应生都是男孩子──”
现在可是美女横行,只要长差不多点儿,哪怕是村里来的不识字的小芳都能有份人前露脸儿的工作。究其原因,这个世界的经济大权还是在男人手里,男人的喜好便是市场。当然,这话只可意会,明说不得的。
龙琪自然明白扈平的意思,说:“正因为美女横行,所以18岁到22岁这个年龄段没有高文凭和特别技术的男孩子工作比较难找,薪水也就不太计较。”
原来她算的是这笔账。扈平笑了。这才是商人本色。
“而且,这也算作是我们酒店的一大特色吧。当今另类服务泛滥,我们的形象就愈显得健康、明朗、积极。”
这一点就难得了。扈平点点头,“你中层以上的干部都是女的?”
他研究起对方的员工结构来。
龙琪笑了,“30多岁的女人,与同年龄段的男人相比,工作要难找很多,所以……”
所以省钱嘛。扈平明白。
“不光省钱,主要是省事。女人,你只要给多给她们一点钱,她们就很满足,做起事来兢兢业业,特别是30岁左右作了母亲的女人,更细心更宽容更有忍耐力也更忠贞,把公司当成自己的家。男人就不行了,他们想要的太多,心太花。”
这个用意就比较深了。可是,“女人多了很麻烦的,嘴多,好传小道消息,小心眼儿,互相闹矛盾,打小报告。”扈平看来是深受其苦。
“嘴多是太闲,给她们工作加码,上厕所还得小跑步,谁还有空传小道消息。至于小心眼儿,你以为男人的心眼儿就大了?再说,我还怕她们没矛盾呢,她们互相间有点矛盾,更利于我掌握全局。”
扈平笑了,这就是老板心术──员工互相闹矛盾打小报告,更容易让老板了解每个人的底牌。这个龙琪,真是深谙人性之三昧。正在浮想联翩,只听警笛暴响,由远及近而来,他的脸色一变,手伸到怀中,隐隐然露出枪柄。
“别急,与我们无关。”龙琪刚说完,从他们的车旁接连二三地掠过一长溜的车,卷起阵阵黄土。
“怎么回事?这是谁?这么威风?”
龙琪慢慢地说道,“这就是那家日本商社,他们已经找到了新的投资地点,开始破土动工了。我们的地方政府在为他们鸣锣开道。连警车都出动了。那片森林眼看着,要完了……”
扈平愣了一下,“怎么会这样?”
龙琪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说什么也没用了。从甲午战败签订《马关条约》开始,我们就一直落在了下风。
扈平这下才算是彻底明白了──有没有人夸你并不重要,你若是想好好地活着,得有人怕你。人是,国亦是。
如果你不能令人怕,那你就只有怕别人。这个世界一直就是这样的。
“不过,也许,他们真的是来帮我们搞建设的吧?这应该叫借鸡生蛋。”龙琪说。
“可你忘了吗,借来的这只鸡是要吃要喝的,我怕是蛋没生出来,我们已经被鸡吃穷了。”扈平淡淡地说,“我太知道日本人了,我跟他们打过交道。”
“但,至少──”龙琪慢慢地说,“可以给本地人增加就业机会。能赚到一点钱。”
“那是蝇头小利,我们在饮鸠止渴。”扈平哀叹,“他娘的。”说着,他突然愤愤起来,也不知道他在骂谁。
“骂也没用,自个儿努力吧。”龙琪将方向盘一划拉,车猛地巅了一下。
“他娘的!”最后实在憋不住,也跟着骂了一句,
扈平倒是笑了,“真看不出,你的脾气也挺暴。”
龙琪淡淡地:“我小时候生活的地方,专出土匪。”
“土匪?真的?”
“假的,这也能信。不过,那儿的民风骠悍,血性暴列。”
扈平则说:“中国人身上就是缺乏一种狼一般的土匪气质,少了一股子悍劲,也就没有了血性,遇到不平从不生气更不暴发,只会劝自己让一步。一个个跟太监似地。我真想念成吉思汗秦始皇,如果他们活到现在,真应该开一个心理素质培训班。”
龙琪叹了口气,“算了,别想了,我们下车走走吧?”
车停了下来,已经走了一半的路,风景变得优美起来,路却不好起来,“颠死了,下车展展腰,后面的路更难走。”
两人下了车,脚下的路面都没有硬化过,路中央偶尔有一两株小草,俏皮地迎风拂动,“有意思。”扈平蹲下,揪了一根草,放在嘴里,“嗯,还是小时候的味道。”他放眼望去,路两边就是绿油油的细草,毛毡一样,真漫到山脚下,一条清清的小溪,悄悄地从草地上蜿蜒而过,山又是那样的一种绿,远远的,浓浓的,翠玉一般,伸手可触却又遥不可及。
龙琪从车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扈平,扈平摇头,“咱们今天来个新鲜的。跟我来。”他带着龙琪走到山脚下小河边,河中有很多的大石头,“小心啊。”扈平张罗着让龙琪在河中的一块石头上坐下,他把瓶中的矿泉水倒掉,重新灌了一瓶河水,“怎么样,敢喝生水吗?”
龙琪接过来,喝了一口,“还好。”
“不是还好,是很好。”
龙琪笑一笑,水好不好在其次,这里的风景倒是真的好,河水飞珠溅玉般从身边潺潺流走,山色更逼近一点,那绿,澄鲜洁净,能随风沁入五脏六腑,将人一点点化掉,羽化……而成仙。
龙琪闭上眼睛,她有些沉醉了。扈平一直在看着她,因为要出门,她换一件浅灰色的毛衣,秋天温和的阳光打在她的身上,衬着背后那山、那水、那草地,像一幅温馨的画,这一种美丽,给人的感觉很真实。
扈平咳嗽了一声,“我觉得人跟人之间真的很奇怪,我们刚认识不到几个小时,居然谈得很投机,而且还能一起出来玩。”
龙琪睁开眼,“你想说什么?”
扈平想了想,终于下定决心,“你结婚很多年了,是吗?”
友情有时跟爱情一样,也是突发的。此所谓投缘、一见如故。扈平此时已经把龙琪当成知己好友了。
龙琪显然也是,所以听对方将隐私问得这般坦率直接,也不生气,只点点头。
扈平看着她,“那你跟他,你们到底……”他在想着合适的措辞。
“你是问乔大禹吗?。”
扈平摇头,“我是说你的丈夫。”
上官文华鱼一样滑到乔烟眉身边,伸手将那个刀尖轻轻捏住,几乎同时,又有一只手捏在上官手上,上官抬头,是杨小玉,两人视线一对,心照不宣地同时用力向后一送,但迟了一秒,仅仅是一秒,上官指尖上的那种冰凉感顿然消失,再一看整个商场,宛若风吹过的河流,平静依然,那轻柔的音乐,漫漫盘旋……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只是一个幻觉。那就算是个幻觉吧!
“你一个人?”杨小玉问。
“是的。”上官回答。
“那一起逛吧。”杨小玉发出邀请。
“好,一起。”两人对视的一刹那,就某个问题达成了一致。
乔烟眉也看到了上官文华,笑着过来打招呼,“是你?抓小偷啊?”她显然还不知道刚才自己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
不知道最好。上官笑了,“小偷小摸一般不归我们管,不过要是遇上了,就不能放过。”
杨小玉听了这话笑了笑,对乔烟眉说:“对不起,还没付钱,那边的收银台不能刷卡。”
“你应该带现金的嘛。”乔烟眉皱眉。
“25万哪,堆在地上好一大堆,怎么带?怕小偷找不着目标啊!你再等等。”杨小玉解释完,又问售货员哪个收银台可以刷卡,“我去了啊。”走过上官身边时,她悄悄地说,“交给你了。”
上官站在乔烟眉的外一侧,眼睛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好像是在欣赏她的新大衣,眼角的余光却在扫着周围的动静,嘴里还在应付着,“这衣服多少钱?25万?太贵了吧?是我10年的工资哦。”
乔烟眉还没开口,售货员小姐过来说,“不贵,花25万真的很值,因为你买到的不光是衣服,还有美丽。”
上官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美丽也能买得到吗?美丽不是无价的吗?”
售货员说:“美丽不是无价的,它是无形的,你若有钱,你就可以让无形的它在你的身上显现。比如韩国的好多明星都是整容整出来的,有的以前很丑,现在却美若天仙。”
一旁的乔烟眉说:“照你这么说,美丽是妖,钱是照妖镜,美丽用钱一照,就显形了。”
售货员小姐给逗乐了,正要开口,又来了顾客,忙乎去了。上官听着也乐,嗯,这话有点意思。钱是照妖镜,钱可不是照妖镜,什么人在它面前都会原形毕露。
正琢磨着,一个中年妇女慢慢地走了过来,快到跟前的时候,她的丝巾掉了,上官盯着她,发觉她的眼神太集中了,逛商店的女人眼神一般都是迷离的,焕散的,沉醉的。上官看着她,不料乔烟眉瞧见了她脚下飘落的丝巾,正要去捡,上官抢过去搂住她退了两步,“快闪。”
“闪什么?”她兀自不解。
“那个女人有狐臭。”
乔烟眉眼一亮,“我能治狐臭。”
上官摁住她,“这个狐臭你治不了。”
仅几秒,那个中年妇女已经走远,步履是那么从容,那么悠闲。也许,是我多心?上官心里闪过一丝狐疑。
杨小玉也终于回来了,售货员也把貂皮大衣包好了,双方交割好一应手续,开路走人。
“你们是不是打算回去?”上官问乔烟眉,眼却盯着杨小玉,她用得是疑问句,实际上是在提出一个建议。
“我……”乔烟眉正要开口,杨小玉抢着说:“咱们不如去兜风,我今天开来的车是一辆进口跑车,怎么样?”她的视线越过乔烟眉头顶,征询上官的意见。上官轻轻点了点头,在车上总是安全一点。
跑车是红色的,像开足了的玫瑰,鲜艳热烈。杨小玉先把貂皮大衣扔在后座上,正要安排乔烟眉挨着她的大衣坐一块儿,她已经坐在了前排。杨小玉只好让上官坐在后排。“咱们去哪儿?”
“上高速。”上官说。高速公路是全封闭的。
“好!”杨小玉开足马力,没一会儿就出了市区,在高速路的入口,她按了个钮,跑车的车顶就缓缓地退去了,“哥们儿,上高速了,系上安全带坐稳喽!”她将方向盘一绕,刷一下,闪电一般就上了高速,只见路两旁的树哗哗地往后流,人像是河中的小舟,急速飞驰。
“来点音乐。”乔烟眉建议。
“温柔的还是疯狂的?”
“疯狂的。”
顿时,音乐像炸弹一样狂轰滥炸,杨小玉随着节奏大声地嚎着,乔烟眉的脸给风吹得红扑扑的,也跟着大声喊起来。“喂,警官同志,你也来一嗓子。”杨小玉说上官。
上官也很想,不过,还是没有。她们办公大楼的正面墙上贴着一张横幅:内强素质,外塑形象。就是提醒所有的警察同志们,要时时注意形象,加上四年警官大学的熏陶,那种外在的规范已经融入血液变成她内在的需求,尽管她今天没穿警服,她依然是放不开,她无法跟杨小玉那样使意任性。
杨小玉的车已经开到250脉了,路上的车一个一个被她甩在后面,“爽啊!加速前进!”她的短发被风吹得向后倒去,衣服猎猎作响。
“小玉,小心!”上官提醒。而在她心里,也渴望快点、再快点!车果然又快了,真的是风驰电掣,两边的景物已经没有了形状,只感到风在吹,人在急速流动。
可是突然,上官觉得她右边像有个什么悬浮物划过,带着轻微的呼啸声。她不由伸手一抓,当东西硬硬地握在掌心时,她却大吃一惊,“啊!”
“怎么啦?”杨小玉和乔烟眉同时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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