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眠不醒

第26章


  “红胜。”他一本正经地、无动于衷地说。小象牙球停在红二十五号上,离着“零零”有三个号。薇维安把头往后一仰,得意洋洋地笑起来。
  收赌人举起耙子,慢慢地把那一垛一千块一张的钞票推过赌盘另一头,推到和薇维安的赌注一起,再把所有的钱都推到赌盘外面。
  艾迪·马尔斯笑着把钱包放进口袋,脚跟一扭,从木板墙上的那扇门走出了这间屋子。
  十几个人这一下才透过气儿来,不约而同地向酒吧挤过去。我跟着他们挤出来,在薇维安把赢的钱收拾好从赌桌转过身来之前,我已经走到赌厅另一头儿。我走出这间大屋子,来到空空荡荡的门厅里,从管衣帽的姑娘那儿取了我的帽子和大衣,在她的盘子里扔了一个两角五分钱的硬币,走到外面门廊上。
  看门的人走到我身边问:“要不要我把您的车开过来,先生?”
  我说:“我自己来。”       
  门廊边上的涡形栏杆都被雾气打湿了。雾气凝成的水珠滴滴答答地从丝柏树上往下滴落。这些丝柏树丛向大海边上的悬崖那边伸展过去,树影越来越淡,渐渐消失在一片朦胧之中。前后左右都只能看到几步远的地方。我顺着门廊的台阶走下来,慢慢穿过树丛,沿着一条依稀可见的小路摸索着,最后我听到了悬崖下面海涛拍岸的声音。四下里一丝光亮也没有。雾气时浓时淡,我一会儿能清晰地看到十几棵树,一会儿树影又变得模模糊糊,再过一会儿除了雾气以外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往左一拐,沿着另一条小路往回走,这条路能绕到赌客们停车的车库。当我刚刚能看清这座建筑物的轮廓时,我忽然停住了脚步。我听到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人的咳嗽声。
  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我的脚步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那个人又咳嗽了一声,接着,声音被一条手绢——要不就是衣服袖子——给掩住了。趁他正掩住嘴的工夫,我朝他走近了几步。我看见他——一个紧靠在路旁的隐约可见的身影。我一步跨到一棵树后面蹲下身子。那个人把头扭了过来。按说在他扭头的时候,我是应该能看到他的脸的——那个部位在雾气中应该是一块模糊的白颜色,但是我看到的却是黑乎乎的一团——这个人脸上罩着一副面具。
  我在树后面静静地等着。
  第二十三章
  轻盈的脚步声,一个女人的脚步,沿着那条看不清楚的小路走了过来。我面前的这个男人往前探了探身,好像是倚在浓雾上。一开始我完全看不见那个女人,后来我朦朦胧胧地能够看出她的身影了。她那傲慢地昂着脑袋的姿势我很熟悉。那个男人敏捷地走向前去。两个人影混和在雾气中,简直成了这片雾景的一部分。刚一开始是死一般的寂静,接着那个男人开口说:“这是一支手枪,夫人。老实点吧!”——雾气里也能听得见声音——“把你的皮包递过来。”
  那个女人一声也不吭。我向前迈了一步。突然之间,我看见了那个男人帽檐上雾气凝成的白绒。女的站在那里一动也动。后来,她的呼吸开始粗重起来,就像一把小锉刀锉在软木头上一样。
  “喊吧。”那个男人说,“一喊我就把你撕成两半儿。”
  她没有喊叫,也没有动弹。男的动了一下,接着是咯咯两声冷笑。
  “最好在这儿把事了了。”他说。
  我听到皮包开关卡的一声响,接着是一阵摸索声。那个人转身朝我这棵树走过来。他走了三四步,又咯咯笑起来。这是一种在我的记忆中几乎忘却的笑声。我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烟斗,当做一支手枪举在手里。
  我轻轻地喊了一声:“嘿!拉尼。”   
  这个人猛地站住了,开始把手往上抬。我说:“这可不像话。我告诉过你不要干这种事,拉尼。我的手枪对着你呢。”
  三个人僵在那里。路边的女人一动不动。我也一动不动,拉尼更是一动也不动。
  “把皮包放在你两脚之间,小子。”我吩咐他说,“动作慢点,别紧张。”
  他弯下腰去。我趁他弯腰的当儿一步跳到他身边。他直起身来,几乎顶到我身上,呼呼地喘着大气儿。他的两只手是空的。
  “是不是想跟我说,不能这么便宜了我?”我说。我靠在他身上,从他大衣口袋里把他的手枪掏出来,“老是有人向我交枪!”我对他说,“这些家伙压在我身上让我走起道儿来都得哈着腰。滚吧。”
  我们俩呼出的热气碰在一起,混合起来。我俩像是一堵墙头上走碰了头的两只公猫,怒目相视,目光简直要把对方刺穿。我往后退了一步。
  “开路吧,拉尼。别动肝火。你也别张扬,我也不张扬,行吗?”
  “行啊。”他沙哑着嗓子说。
  雾气把他吞没了。刚开始还听得到隐隐约约的脚步声,后来就完全消失了。我捡起皮包来,在里面摸了一下,向那条小路走去。她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一只没戴手套的手紧紧揪着灰色皮大衣的领口,手上有一个戒指微微闪光。她没戴帽子,那从中间分开的黑头发像是夜色的一部分,她的眼睛也是一样。
  “干得漂亮,马洛。你现在成了我的护卫了。”她话音里有一种刺耳的声调。
  “有点儿像。这是你的皮包。”
  她接过皮包去,我说:“你是开车来的吗?”
  她笑了:“我是同一个男人来的。你在这儿干什么?”
  “艾迪·马尔斯要见我。”
  “我还不知道你认识他呢。见你干吗?”
  “告诉你也没关系。他以为我正在寻找一个他认为是和他老婆一起私奔了的人。”
  “你是在找这个人吗?”
  “不是。”
  “那你何必来呢?”
  “想弄明白他根据什么以为我在寻找一个他认为是和他老婆私奔了的人。”
  “你弄明白了吗?”
  “没有。”         
  “你泄露起机密来就像收音机里的广播员。”她说,“我觉得这件事和我没有关系——哪怕这个人就是我丈夫呢。我看你对这件事并不感兴趣。”
  “人们一定叫我对这件事感兴趣不可。”
  她有点不高兴地磕着牙齿。刚才那个拿着手枪、戴着面具的人干的事好像对她一点影响也没有。
  “好吧,带我到汽车库去。”她说,“我得去找找我的保镖了。”
  我们顺着小路走过去,拐过这座建筑物的一角,前头出现了灯光。再拐过一个弯儿,来到一个由原来的破马棚改成的停车场。两盏汽灯光把这个地方照得雪亮。这里面地面上还铺着砖,以一定的坡度倾斜着向当中一道栅栏延伸过去。一辆辆汽车闪闪发光。一个穿着褐色工作服的男人从一条凳子上站起身走过来。
  “我的男朋友还醉得人事不省吗?”薇维安满不在乎地问他。
  “我怕是这样的,小姐。我给他盖上了一条毯子,把车窗给摇上了。我估计他没什么问题,就是得歇一阵儿。”
  我们朝一辆大型卡迪拉克小轿车走过去。穿工作服的男人拉开了后面车门。在又宽又长的后座上,一个男人歪歪扭扭地躺在那里,张着嘴在打鼾,一条方格呢的长毯子直盖到下巴上。这个人看上去是个身材魁梧的黄头发美男子,喝起酒来一定是个海量。
  “见见拉瑞·科布先生吧。”薇维安说,“科布先生——马洛先生。”
  我随便哼哼了两声。
  “是科布先生陪我来的。”她说,“真是个好保镖,这位科布先生。照顾我照顾得多周到啊!你应该看看他清醒时的样子,我也应该看看,反正总该有人看看他清醒时是什么样子。我的意思是说,他清醒的时候太少见了。所以,拉瑞·科布酒醒的时刻——那是一种昙花一现、转瞬即逝,却又让人永远难忘的时刻——完全可以载入史册。”
  “是啊。”我说。
  “我甚至想过和他结婚呢。”她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好像刚才的那场抢劫案引起的震动现在才在她身上显现出来,“那是在偶尔的情况下,当我的脑子里想不起什么高兴事儿的时候。咱们谁都会有这种心情的。一阵子也就过去了。你知道吧,这人钱多得要命。一条游艇,长岛有一座别墅,新港有一座别墅,百慕大有一座别墅,说不定全世界到处都有他的别墅——不过和东一瓶西一瓶的苏格兰威士忌酒没什么两样。对于科布先生来讲,一瓶上好的威士忌也总是唾手可得的。”
  “是啊。”我说,“他有送自己回家的司机吗?”
  “不要老说‘是啊’,这也太俗气了。”她挑起眉毛来看着我。那个穿工作服的人正在使劲儿咬住下嘴唇。
  “哦,那还用说。他的司机足可以编成一个排。说不定他们每天早晨都对着汽车房编班操练——扣子闪亮,制服发光,手套白得晃眼——一派西点军校的高雅劲儿。”
  “得了,还是说说他的司机到底在哪儿吧。”我说道。
  “他今天晚上是自己开车来的。”那个穿工作服的人几乎是带着歉意地说,“我可以打电话给他家里,叫他们派个人来接他回去。”
  薇维安转过身去,对他笑了笑,就好像他刚送给她一副钻石头饰一样。
  “那就太好了。”她说,“你是不是这就去打电话?我真不希望科布先生就这样断了气——你看他嘴巴张得这么大。要是死了,人家还以为是犯了酒瘾死的。”
  穿工作服的男人说:“只要闻一闻,就准知道不是犯酒瘾死的,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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