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眠不醒

第20章


  怀尔德开口说:“坐下吧,马洛。我正要和克罗加格警长谈点儿事。你当然也知道是怎么回事。现在咱们这儿已经是个大城镇啦。”
  我坐下来,点着了一支香烟。      
  奥尔斯看着克罗加格问道:“关于兰达尔广场发生的谋杀案,你们有什么进展吗?”
  这个面色凶狠的人把他一个手指头的关节捏得“嘎巴”一响,垂着眼皮说:“一具死尸,身上挨了两颗子弹。还有两支没开过火的枪。在街上我们抓着一个黄头发姑娘,她正要把别人的一辆车开走。她自己的车就停在旁边,车的型号倒是一样的。她的动作慌里慌张,所以我手下的人就把她扣下了,后来还真从她嘴里挤出点油水来。布罗迪挨枪子儿的时候她正好在场。不过她一口咬定说没看见凶手。”
  “就这些吗?”奥尔斯问。
  克罗加格扬了扬眉梢:“不过才一个小时之前的事,你还想知道多少?——难道想要我们把行凶的过程拍个电影吗?”
  “也许你能给我们描述一下凶手的样子吧。”奥尔斯说。
  “高个子,穿着件皮上衣——你认为这就算是描述,也可以。”
  “这个人在外头我的破汽车里。”奥尔斯说,“已经铐起来了。马洛帮你们给他上的铐。这是他的枪。”奥尔斯把那个小伙子的自动手枪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怀尔德前面的桌子角上。克罗加格瞥了一眼,却没有伸手去拿。
  怀尔德咯咯地笑了,他把身子往后一仰,也不把雪茄从嘴边挪开就喷了一口烟,又向前探着身子缀了一口咖啡。他从那身晚礼服的上衣口袋中掏出一条丝手绢,沾了沾嘴唇,又把它塞回口袋里。
  “还有几起死亡事件和本案有关。”奥尔斯说,一边用手掐着下巴尖上的肥肉。
  看得出来克罗加格震动了一下,从他那阴沉的眼睛里射出两道冷森森的目光来。
  奥尔斯问道:“你听说了吗?今天早上从里多码头栈桥外面的海水里捞出一辆小汽车,里面还有一个死鬼。”
  克罗加格回答:“没听说。”他的脸色照样还是那么阴阳怪气的。
  “汽车里面那个死鬼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司机。”奥尔斯说,“前些日子有人想敲这家人的竹杠,因为他们家一个女儿的事。怀尔德先生通过我把马洛先生介绍给那家人。马洛一直闷声不响地在办这件事。”
  “我就喜欢那些看见谋杀案也闷声不响的私人侦探。”克罗加格没好气地说,“对这件事你用不着这么他妈的遮遮掩掩。”
  “是啊。”奥尔斯说,“这件事我确实用不着这么遮遮掩掩,我也没他妈的那么多机会对哪个警察拿腔作调。我倒是要费不少口舌告诉他们该往哪儿下脚,免得他们崴了自己的脚脖子。”
  克罗加格尖尖的鼻子头全都气白了。在安静的屋子里,他的呼吸呼哧作响。他故作镇静地说:“你完全没必要告诉我的手下人该往哪儿下脚,机灵鬼。”
  “咱们走着瞧吧。“奥尔斯说,“我刚刚提到的在里多码头淹死的那个司机,昨天夜里在你的管辖范围内开枪打死了一个人,一个叫盖格的家伙。盖格在好莱坞大街开了一家租赁淫书的书店。他和现在在我外面汽车里扣着的那个小流氓住在一起,我的意思是和他同居,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克罗加格开始直盯着他了:“一听你的话音儿就知道后面得跟着点儿脏事。”他说。
  “根据我的经验,大多数警察的故事也不比这个干净多少。”奥尔斯吼了一句,然后朝我转过身。他的眉毛都立了起来,“该你发言了,马洛。把那些事情说给他听听吧。”
  我把事情的始末说了一遍。   
  当时,也不知为什么,我有意略去了两件事没讲,一件是卡门去布罗迪家的事,另一件是艾迪·马尔斯下午去找盖格的事。剩下的我倒是和盘托出了。
  在我说话的时候,克罗加格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盯着我的脸,但是目光却毫无表情。我把话说完以后,他好半天一句话也不说。怀尔德也沉默着,只顾一口一口地呷着咖啡,悠闲地喷着雪茄烟。奥尔斯则一直盯着自己的大拇指。
  克罗加格慢慢地仰身靠到椅背上,把一只脚脖子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用他那瘦削的、颤巍巍的手揉着自己的踝子骨。他把眉头在一张瘦脸上拧得紧紧地,用十二分客气的语调说:“这样看来,你没有来报告昨天晚上发生的一起谋杀案,又花了今天一整天到处跟踪,让盖格的这个相好的有机会在今天下午又干掉一个人。”
  “是这么回事。”我说,“当时我也挺棘手。没准儿是我做错了,可我要保护我的委托人哪。况且我也没有任何道理想到那个小伙子会跑去把布罗迪给干掉。”
  “警察其实可以想到的,马洛。如果昨天夜里你把盖格死的事报了案,那些书就绝不会从书店搬到布罗迪那里。那小流氓也就不会跟踪这些书找到布罗迪,再把他杀死。就算他是气数该尽了吧,他们这种人一般都是这样!可毕竟是一条人命啊。”
  “对极了。”我说,“不过我看你还是把这些话留一留吧。等下次哪个小偷仅仅因为偷了一条备用轮胎在街上跑就叫你手下那帮家伙开枪打死的时候,你再拿这些话去教训他们吧。”
  怀尔德把他两只手啪地一声放在桌子上:“够了,够了。”他喝道,“马洛,你凭什么敢那么肯定说,是泰勒这家伙打死盖格的?就算打死盖格的那把枪是从泰勒身上——或者是从他的车里——搜出来的,你也不能因此就断定泰勒是杀人凶手。那支枪可能是往他身上栽赃——说不定就是布罗迪这个真正的凶手干的。”’
  “从物质环境上看完全可能,”我说,”但从伦理角度考虑这种推断是站不住脚的。这需要太多的巧合。这种做法同布罗迪和他那位姑娘的性格不相符合。从他的动机来看也解释不通。我和布罗迪谈过一阵子。他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但他不是杀人犯。他有两把枪,但随身却一把都不带。他一直想方设法要在盖格的这个肮脏的生意里插一手,这事他全都是从那个姑娘那儿听来的。他说他时不时地打探盖格的行踪,想看看他有没有腰杆硬的后台。我相信他说的是实话。假设他为了那些书杀死盖格,而后带着盖格刚给卡门·斯特恩乌德拍的裸体照片溜之大吉,而后又把枪栽在欧文·泰勒的身上,还把他从里多码头推到海里,那这种假设也未免太过分了。但是另一方面,泰勒却有目的——也有机会——杀死盖格。由于嫉妒,他对盖格恨之入骨。他没有经主人同意就私自开出一辆汽车。他当着那个姑娘的面杀死了盖格。这是布罗迪绝对干不出来的,就算他杀过人也干不出这种事来。我想象不出有哪个只想赚钱图利的人会干这种事。但是泰勒却有理由这么干:那些裸体照片就足够他气得去杀掉一个人。”
  怀尔德咯咯地笑着,斜瞥了克罗加格一眼。克罗加格哼了一声,清了清喉咙。怀尔德又问:“那为什么要把尸体藏起来?这一点我可想不通。”
  我说:“外面那个小伙子没告诉我们,但这肯定是他干的。布罗迪不会在盖格被杀死以后再去那所房子。那个小伙子一定是在我把卡门送回家去的时候溜了回来。像他那样见不得人的人当然害怕警察。很可能他还以为在把财产转移之前先把尸体藏起来是什么高招呢。他把尸体拖出了前门——这可以从地毯上留下的痕迹判断出来。很可能把尸体放进了汽车房。然后他把屋子里所有属于他的东西全都收拾起来拿到了别的地方。后来,到了深夜,在尸体还没僵硬之前,他突然又心血来潮,觉得这样做对不起死去的朋友。所以他又回去把尸体搬出来放在床上。当然了,这些全不过是我的臆测罢了。”
  怀尔德点了点头:“接着,今天早晨他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到书店里,可是眼睛却没闲着。而在布罗迪往外搬书的时候,他弄清了书的去向,而且推断出,谁弄到了这些书,谁就是为了搞书而打死盖格的人。他对布罗迪和那个姑娘的情况掌握得非常多,恐怕连他们自己都意料不到。你说呢,奥尔斯?”
  奥尔斯说:“我们会弄清楚的——可惜这帮不了克罗加格的忙。他觉得心里别扭的是,这件事情发生在昨天夜里,而他却是刚刚才听到信儿。”
  克罗加格没好气地说:“这件事我想我有办法对付。”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目光马上又移开了。
  怀尔德挥了一下手中的雪茄,说道:“咱们看看那些物证吧,马洛。”
  我把衣服兜翻了个底儿朝天,把我弄到的东西一件件地放在他的桌上:三张纸条,盖格给斯特恩乌德将军的名片,卡门的相片和那个用密码写着通讯录的蓝色笔记本。
  盖格的钥匙我事先已经给了奥尔斯。
  怀尔德看着这些东西,轻轻地喷着雪茄烟。奥尔斯点着了一支他自己的小雪茄,平静地往天花板上吹烟圈儿。
  克罗加格靠在桌子上查看我给怀尔德的东西。
  怀尔德拍了拍签有卡门名字的三张条子,说道:“我估计这些只不过是个试探。如果斯特恩乌德将军出钱,那他一定是害怕发生什么更不妙的事。那样,盖格就会得寸进尺。你知道老头儿害怕什么吗?”他看着我说。
  我摇了摇头。
  “有关的细节你都讲清楚了吗?”
  “几个牵扯到私人的问题我略过去了。以后我也不准备谈,怀尔德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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