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眠不醒

第14章


你会有场热闹看的。”
  【注】对警察的贬称——
  他思索了一会儿,身体一点儿也没有动。他的嘴唇又把牙齿盖起来。
  “我也摸不清你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绷着脸说。
  “说不定你今天是出师不利了。我认识你,马尔斯先生。拉斯·奥林达斯的柏树俱乐部。阔佬们夜夜在那里豪赌。当地的警察都装在你的口袋里。你还有一个畅通的内线一直通到地方检察官那里。换句话说,你有靠山。盖格干的这个买卖也需要有靠山。说不定你看在他是你的房客面上,有时候也照料照料他。”
  他紧闭着嘴巴的样子非常难看:“你知道盖格干的是什么买卖?”
  “租卖淫书的买卖。”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盯了我好长一段时间。
  “有人对他下手了。”他轻声说,“你准是知道点儿内情。今天他没有到书店去。书店的人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给他打电话,这里也没有人接。我到这儿来瞧瞧是怎么回事。我在地板上发现了血迹,在地毯下边。我在这里还发现你同一个女孩子。”
  ‘这个故事说得有点儿牵强。”我说,“也许你能找到个乐意的买主,把这个故事推销出去。但是你的故事里还缺少一个情节。今天有人把他的书都从店子里转移走了——他出租的那些美妙的书籍。”
  他打了个清脆的响指说:“我应该想到这一点的,当兵的。你似乎知道不少事。你想这是怎么回事?”
  “我想,盖格是遭了毒手了。我认为这是他的血。暂时隐匿起尸体是为了把书转移走。有人把他的买卖接了过去,需要一点儿时间重新组织。”
  “他们是溜不掉的。”艾迪·马尔斯狠狠地说。
  “谁说的?就凭你同外面汽车上的两个打手?咱们这个城市现在越来越大了,艾迪。最近有不少挺有势力的人都在这里安上据点了。这就是城市发展活该受到的惩罚。”
  “你他妈的说得太多了。”艾迪·马尔斯说。他露出牙来,吹了两声口哨。外面车门砰的一声响,脚步声匆匆忙忙地跑出树障来。马尔斯又亮出他的鲁格尔手枪,对着我的胸膛,“把门开开。”
  外边门把手响了一阵,一个声音在叫喊什么。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鲁格尔手枪的枪口看上去像是马路地道的入口,但是我还是没有动。我的身体不防弹——这个概念我早应该习惯了。
  “你自己去开吧,艾迪。你有什么资格对我发号施令?你要是客气一点儿,也许我还能帮帮你的忙。”
  他两腿僵直地从书桌后面走出来,走到房门前边。他一边用眼睛盯着我,一边把门打开。两个人连跌带滚地撞进屋子里,手在胳臂底下忙着摸手枪。一眼就可以看出,一个皮肤白白的、漂亮的小伙子,是个拳击家,因为拳击,鼻梁是歪的,一只耳朵像块小牛排。另外一个人是个细挑个儿,金黄头发,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这个人两只眼睛生得很近,目光惨白,一点儿神色也没有。
  艾迪·马尔斯说:“看看这只鸟身上带着家伙没有。”
  金黄头发的家伙亮出一支短把枪来,对我比划着。拳击家侧着身子走过来,小心翼翼地翻我的口袋。我无精打采地把身体转个过儿,像个展览夜礼服的时装模特儿。
  “没有枪。”他声音在嗓子眼里说。
  “看看他是什么人。”      
  拳击家把一只手伸到我前胸的衣袋里,掏出我的钱夹。他把钱夹打开,查看了一下里面的东西。
  “姓名是菲利浦·马洛。住在富兰克林大街哈巴特·阿姆斯大楼。私人侦探执照,徽章,还有一些别的东西。是个私人侦探。”他把钱夹放进我的衣袋里,轻轻打了我的脸一下,转身走开。
  “你们走吧。”艾迪·马尔斯说。
  两个枪手走出屋子,把门关上。听得见他们又走回汽车里去了。他们把汽车发动,叫马达空转着。
  “好吧,说吧。”艾迪·马尔斯呵斥道,两条眉梢直招飞到前额上。
  “我还不想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为了抢夺他的买卖把盖格干掉,这样做太不高明了。我不认为是这么一回事,假定盖格真的已经被杀害了的话。我认为书店里的那位金发女郎不知因为什么好像吓掉了魂似的。我猜得到是谁把书弄走的。”
  “谁?”
  “这是我还不想说出来的事件之一。我要考虑我的雇主的利益,你知道。”
  艾迪耸了耸鼻子:“那个——”他立刻又把底下的话吞下去了。
  “我想你知道那个女孩子是谁。”我说。
  “谁把书弄走了,当兵的。”
  “我还不准备说,艾迪。为什么我要告诉你呢?”
  他把鲁格尔手枪放在桌子上,用手掌拍了拍:“这个,”他说,“而且,我还可能叫你说得有点补偿。”
  “这倒是个主意,别让手枪掺和进来。金币的声音我总是听得很清楚。你准备叫几块金币敲出声来?”
  “为了什么?”
  “你要我做什么啊?”
  他砰地把桌子一拍:“你听着,当兵的。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就问我另外一个。这样咱们俩人永远也谈不拢。我要知道盖格现在在什么地方。我打听这件事有我自己的理由。我不喜欢他干的那个买卖,我也没有保护他。我只是凑巧把这所房子给了他。我对这件事现在也不怎么喜欢了。我相信不论你知道的是什么,别人也正在研究。而且一大群警察的大皮鞋马上就要在这个地方吱吱地响起来了。你不会有什么货色的。我猜想,你自己也需要一个靠山。所以你还是快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吧。”
  他猜得很妙,但是我不想叫他知道。我点着一根纸烟,把火柴吹灭,对着图腾杆的玻璃眼睛挥了一下。
  “你说得对。”我说,“如果盖格真的出了事,我就只能把我知道的给警察倒出来。所以这件事是官方的事,我是没有货可以卖给私人的。如果你允许的话,我就告退了。”
  他的脸色变得白惨惨的,样子一时变得又卑鄙又凶狠。他的手向放着枪的地方动了一下。
  我用很随便的语气加了一句:“顺便问一句,马尔斯太太最近身体好吗?”
  我想我这个玩笑也许开得过火了。他的手哆哆嗦嗦地一下子把手枪拿起来。他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滚吧。”他轻声说,“你爱上哪儿就上哪儿,你爱做什么就,我一点儿也不在乎。只有一点,当兵的,我给你进一忠言:别把我掺和进去!不然的话,你可真得希望老娘没把你养到人世间来了。”
  “没养到人世来我就养到阴间去!”我说,“听说最近那边儿还有个朋友找你来了呢。”
  他一动不动地俯在桌子上,眼睛瞪得圆圆的。我走到门前,打开门,回头望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始终盯着我,但是他的灰色的、瘦削的身体却没有移动,他的眼睛里闪着仇恨的光芒。
  我走出房子,穿过树障,走到上面坡路我停车的地方。我上了汽车,把汽车掉过头,开过山顶。没有人向我开枪。开过几个街区以后,我开进一条岔路,把马达熄掉,坐了几分钟。也没有人尾随我。我把车开回好莱坞。
  第十四章
  我把车停在兰达尔广场那幢公寓大楼门前的时候,正好是差十分五点。有几扇窗户里已经开了电灯,收音机在暮色里大声喧闹。我乘自动电梯到了四搂,穿过一间铺着绿色地毯、镶着象牙色护墙板的过厅。一扇通到太平梯的门挂着门帘,但是没有关上,凉风从门外边一阵阵吹进过厅里来。
  405号房门旁边有一个小小的象牙按钮。我按了一下,等了似乎很长很长一段时间。门一点声音也没有地开了一条缝,只有一英尺宽。这不是一种正大光明的开门的方法。开门的人是一个长腿、长腰、宽肩膀的男人,一对深棕色的眼睛生在一张毫无表情的黝黑的脸上。他早就学会不叫自己的脸表现出任何感情了。这个人的头发像是硬鬃毛,生得非常靠后,露出前面黝黑的脑门。冷不丁一看,这里面倒也可能储存着一点儿脑子。他用阴沉的目光冷冷地把我上下打量了一会儿,又细又长的黝黑的手指始终摸着门沿。他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我开口问:“盖格?”
  看不出他听了这两个字脸上有什么表情。他从门后取出一根纸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小口。烟雾懒洋洋地、傲慢不逊地喷到我的脸上。从烟雾后面传来一个不慌不忙的声音,毫无语调起伏,就像费罗纸牌【注】发牌人在说话一样。
  【注】一种赌博,以能猜中一摞牌最上一张的点子赌胜负。
  “你说什么?”
  “盖格。阿瑟·奎恩·盖格。那些书的主人。”
  长腿汉子不慌不忙地思索了一会儿。他低下眼皮看了看手中的纸烟。另外一只手,一直攥着门沿的那只手,落到门后边我看不到的地方。从他的肩膀看,这只手好像在门后做什么动作似的。
  “不认识叫这个名字的人。”他说,“这个人住在这一带吗?”
  我笑了笑。他不喜欢我这样笑。他恶狠狠地盯了我一眼。
  我说:“你是乔·布罗迪吧?”  
  黝黑的面孔绷紧了:“是又怎样?想弄几个钱,伙计,还是来开开心?”
  “这么一说,你是乔·布罗迪了。”我说,“你不认识一个叫盖格的人。这可有点儿滑稽。”
  “是吗?也许你的幽默感同别人不一样,认为这件事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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