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眠不醒

第2章


她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裤子,非常合身。走路的样子飘飘悠悠,好像两脚并不沾地。她那漂亮而弯曲的黄褐色头发剪得很短,比现今流行的那种发梢卷起的齐肩发式短得多。她的眼睛是灰色的,在看着你的时候一点表情也没有。这个女孩子走到我身边,咧开嘴对我笑了笑。我看到她生着食肉动物般锐利的小牙,白得像柚子瓣,光洁有如白瓷。在她的两片又薄又紧的嘴唇中间,牙齿在闪闪发亮。她的脸血色不够,看来不很健康。
  “喝,个子挺高啊!”她说。
  “我可没想要生得这么高。”我回答。
  她的眼睛瞪圆了。她对我的回答感到奇怪。她正在思索。
  我虽然刚刚同她见面,却一眼就能看出,对她来说,动脑子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还很漂亮。”她又说,“我敢说你知道自己挺漂亮。”
  我哼了一声。
  “你叫什么名字?”
  “莱利。”我说,“道格豪斯【注】·莱利。”
  【注】狗窝的意思。这里菲利普·马洛是在开玩笑。
  “这名字真滑稽。”她咬着嘴唇,把头扭过一点去,斜着眼睛打量起我来。接着,她垂下了睫毛,让它一直挨到面颊上。然后又像是拉开幕布似地把睫毛抬起来。她做这个把戏是在有意叫我赏识赏识。按照她的意思,我看了这个表演以后理应在地面打滚,仰面朝天把四只爪子翘到半空。
  “你是职业拳击家么?”发现我没有在地上打滚以后,她这么问道。
  “有点区别。我是个私人侦探。”
  “你是个——”她气恼地把头向后一扬,头发的光波在这间光线相当暗淡的大厅里闪烁了一下,“你在同我开玩笑。”
  “嗯——哼。”
  “什么?”        
  “去吧。”我说,“你听见我说什么了。”
  “你什么也没说啊,你真会逗弄人。”她把一个大拇指放在嘴里,开始磕起来。她的大拇指样子有些畸形,像有些人的六指似的又细、又扁,缺少上面的一个关节。她一面磕一面慢慢地吮,像婴儿顺弄奶头一样把大拇指在嘴里来回转动。
  “你真是高得厉害了。”她说。接着她不知为什么感到非常高兴,咯咯地笑了起来。随后她慢慢地、脚不离地地把身子灵活地转过去,两臂瘫软地垂在身子两旁。她只用脚尖着地,身体向我这边倒过来,笔直地跌到我的怀抱里。我不得不把她抱住,否则她的脑壳就会砰的一声,磕在镶着棋盘格的地板上了。我拦腰把她抱住,她立刻像一摊泥似地贴在我身上。我不得不紧紧抱着她才能不使她摔倒。当她的脑袋贴到我前胸上的时候,她使劲扭动,对我咯咯地笑个不停。
  “你真帅。”她笑着说,“我也挺帅。”
  我什么也没有说。管家偏偏选择了这样一个时刻,从落地窗户里走进来,正好看到我怀里抱着这个丫头。
  管家好像对这件事丝毫不以为意。他是个满头银发、又高又瘦的老人,年纪在六十上下。他那双蓝眼睛的眼神要多深邃有多深邃。他的皮肤非常光洁,走动起来肌肉坚实有力。他慢慢地穿过大厅向我们这边走来,女孩子从我身上一跃而起。她飞快地跑到楼梯下面,像只小鹿似地蹿上去。我还没来得及把吸进的一口长气吐出来,她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
  管家用平板的语调对我说:“将军现在要接见您,马洛先生。”
  我把下巴从前胸上抬起来,对他点了点头:“她是谁?”
  “卡门·斯特恩乌德小姐,先生……”
  “你得叫她戒掉那个坏习惯,她年纪已经不小了。”
  管家神情严肃而又很有礼貌地看了我一眼 ,有重复了一遍他刚才说过的话。
  第二章
  我们从落地长窗走出大厅,沿着一条光滑的红石板路向前走去。这条路一直绕到草坪最远的一端,把草坪同汽车房隔开。年轻的车夫这时已在擦洗一辆零件镀铬的大型黑色小轿车。红石板路把我们带到暖房的一侧,管家替我开开门,侧身站在旁边。进了门是一间类似前厅的屋子,温度大概同闷炉里差不了多少。他跟在我身后走进来,把通向室外的门关上,接着又打开一扇通向内室的门,我们走了进去。这时才真正让人感到热起来了。室内的空气又湿又闷,雾气腾腾,一股开着花的热带植物的甜腻味道扑鼻而来。玻璃墙和玻璃屋顶蒙着厚厚一层水蒸汽,大颗的水珠噼噼啪啪地滴落在植物的叶子上。屋子里的灯光是一种很不真实的绿色,好像射进玻璃水槽的光线一样。屋子里到处是巨大的植物,像是一个森林,丑陋而肥厚的叶子同枝干,活像死人刚刚洗过的臂膀和手指,发出一阵阵好似在毛毯底下煮烧酒的刺鼻气味。
  管家尽力帮助我穿越这些植物,不叫湿沉的叶子打在我的脸上。最后我们走到圆屋顶下面、丛林中间的一块空地上。
  在这块六角形的空地上,铺着一块红色的旧土耳其地毯。地毯上停着一把带轮的椅子。椅子上,一个年纪很大、眼看就要断气的人正在盯着我们。这人眼里的生命火光早已熄灭,但他的眼睛却仍然保留着我在大厅壁炉上看到的那幅肖像的乌黑和神采。除了眼睛以外,他的一张脸简直像个铅色的面具:一点血色也没有的嘴唇、尖尖的鼻子、凹陷的太阳穴、扇风耳朵,无一不给人以即将蚀朽腐烂的感觉。他的又长又瘦的身躯——尽管屋子那么闷热——紧紧裹着一块毛毯和一件褪色的红浴衣。像鸟爪似的一双瘦手松松地交叉着,搭在毯子上,指甲是紫色的。几缕枯干的白发贴在头骨上,仿佛光秃秃的岩石上几朵朝不保夕的野花。
  管家站在这位老人前面说:“这位就是马洛先生,将军。”
  老人点了点头,既没有移动身体也没有说话。他只是一点精神也没有地望着我。管家将一把潮湿的藤椅从后面推过来,抵着我的腿。我趁势坐下。管家又把我的帽子一把攫走。
  这时,老人像把他的声音从一口深井里提上来似地开口说:“白兰地,诺里斯。你愿意怎么喝白兰地,先生?”
  “怎么都成。”我说。    
  管家从那些可恶的热带植物里穿行出去。将军又同我讲起话来。他说得很慢,非常吝惜自己的气力,就像一个失业的“歌舞女郎节约使用自己最后一双好袜子一样。
  “过去我喝白兰地喜欢掺香槟酒。香槟像铁匠铺凹地【注】一样冰冷,杯子下边三分之一是白兰地。您可以把衣服脱下来,先生。对于一个血管里还有血液在流动的人说来,这里实在太一热了。”
  【注】铁匠铺凹地系美国宾夕法尼亚州斯库尔凯尔河边的一个小镇,1777一1778年冬,华盛顿率领军队曾在此露营。
  我站起来,扒掉外衣,拿出一块手帕,揩了揩脸、脖子和手背。圣路易斯城的八月天气同这个地方一点相通之处也没有。我重新坐下,下意识地想去掏纸烟,但是马上就停下来了。老人注意到我的手势,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
  “你尽管抽吧,先生。我喜欢烟草气味。”
  我点着一根纸烟,向他喷了一口。他像小狗嗅耗子洞似地使劲用鼻子闻,他的嘴角因为微笑而微微抽搐了一下。
  “你看,事情多么糟,连抽烟这种坏毛病都得找替身给我做。”他毫无表情地说,“坐在你面前的是个享受过荣华富贵、只剩下暗淡余生的人,一个双腿瘫痪、下半个肚子只有一半还活着的残废人。我只能吃一点点东西,睡觉的时候同醒着没有什么两样,简直不能叫做睡眠。我似乎只靠着热气活着,像是个刚生出来的蜘蛛。我养兰花只是为了给我需要的热度打掩护。你喜欢不喜欢兰花?”
  “不特别喜欢。”我说。
  将军把眼睛眯缝起来:“确实是让人作呕的东西。兰花肥肥嫩嫩的太像人肉了。香气是甜腻腻的腐烂味,活像个妓女。”
  我张着嘴直勾勾地看着他。笼罩着我们身体的潮湿的热气像是一块包尸布。老人点了点头,好像他的脖子承受不住脑袋的重量似的。
  这时管家走了进来,从丛林里推来一辆装茶具的手推车。他给我调了一杯加苏打水的白兰地酒,用一块湿手巾把装着冰块的铜缸子裹起来,然后便悄没声地从兰花丛里走了出去。丛林那边一扇门打开,又重新关上了。
  我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白兰地。老人舐着嘴唇望着我。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慢慢地抿动着两片嘴唇,好像殡仪员似地专心致志地搓弄双手。
  “谈谈你自己吧,马洛先生。我想我还是有权利了解一下你的情况吧?”
  “当然了。但是我没有许多可说的。我今年三十三岁,上过大学。如果需要的话,我还能说英文。我干的这个行业没有多大意思。我给地方检察官怀尔德先生当过侦查员。他的侦探长,一个叫伯尔尼·奥尔斯的人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你要同我见见面。我还没有结婚,因为我不喜欢警察的老婆。”
  “你还有一点玩世不恭。”老人笑了,“你不喜欢在怀尔德先生手下工作?”
  “我被他开除了。因为我不听话。在这方面我是很有点本领的,将军。”
  “我自己也是这样的,先生。我很高兴听到这种话。关于我的家庭你知道些什么?”
  “我听说您的太太已经去世了,您有两个女儿,都非常漂亮,也都有些野性。一个已经结过三次婚,最后一次嫁给了一个曾经贩卖私酒的人,这人在干这个营生的时候用的名字是鲁斯提·雷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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