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惊仙

第190章


    果然,司马病苦笑摇头道:“老夫无能,尚无良策。”
    石颂霜垂首沉思须臾,忽地抬起头来说道:“厉公子,我需往灭照宫一行。”
    厉青原低垂的袍袖似被夜风吹动,几不可察觉地在黑暗里微微飘扬。隔了许久之后才缓缓道:“好,我送你到灭照宫外。”
    “不用了。”石颂霜注视着厉青原,晓得以他的傲气绝不愿在这种情形下与杨恒相见,谢绝道:“不过百里,我尽可御风前往。”
    林婉容察觉到其中微妙之处,插言道:“石姑娘,不如你乘上这头三角魔兽,由愚夫妇相伴前往可好?”
    司马病道:“不错,这一两天,四大名门就要和灭照宫决一死战……”他张目眺望雄远峰方向,接着道:“嗯,说不定已打了起来。兵凶战危,还是小心为上。”
    石颂霜感念于司马夫妇的热诚,便颔首答应,起身向厉青原盈盈一礼道:“这两日多谢厉兄照料,小妹告辞。”
    厉青原漆黑的瞳仁凝视石颂霜,极力压制住胸中翻腾的心绪,沉声道:“异日他若敢负你,厉某定要他血溅五步!”说罢身影一闪,已消失在幽暗林深处。
    石颂霜默视片刻,悠悠轻叹了声,便由林婉容扶上三角魔兽。
    三人来到雄远峰前,大战刚过,正道各派的人马正在陆续退走。石颂霜不愿节外生枝再和四大名门发生冲突,便从紫微海上山。
    由于蜃楼仙境的禁制大半被毁,三人一路行来倒也没遇见什么麻烦,走过阴曹岭时,迎面撞上一队灭照宫的巡山护卫。那护卫统领因石颂霜曾在灭照宫养伤多日,立刻认出了她,于是派出手下护送入内,以免引发误会。
    三人被领着穿过听涛竹海,还没等找人打听杨恒下落,竟然无巧不巧在太素阁前撞见。
    夜色中,原以为已阴阳两分的两个人不意间重逢,投向彼此的视线浓浓地交织在了一起,就像有谁悄悄地又给打上了一个结儿,久久未能分开。
    发现杨恒英姿如昨,并不似司马病所言的那样遍体红痂,容貌尽毁,石颂霜于欢喜中情不自禁地更多出一份诧异。
    她自是不在乎杨恒的容貌,无论是丑是俊,是伤是残,均都不能影响分毫爱意。
    然而她却担心杨恒无法承受毁容的打击,所以来时路上细细思量,早早备好了见面时的话语,甚而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她也预先想到,以免触及杨恒的伤痛。而今竟一点儿也用不上,却有多好?
    可是渐渐地,她隐约从杨恒的眼神里察觉到了一缕不对劲。
    那双熟稔的星目确是在注视着她,然而既不见欣喜也不见惊讶,甚而不带一丝温暖。它看上去是那么的陌生,蕴藏的竟是阴郁的冷漠与痛苦,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鄙夷与讥诮。
    “小夜,在这儿等我。”
    他迈开步履,向她走来,不疾不徐。
    “砰、砰、砰!”
    每一记无声的足音都像重锤一般敲击在石颂霜的心扉上,重逢的喜悦与激动悄然褪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寻常的沉闷和压抑。
    司马病夫妇不知其中变故,还当这对金童玉女劫后重逢,必有许多私语,却碍于众目睽睽,各自克制着不愿表露出来。
    杨恒在三角魔兽前站定,先朝司马病和林婉容招呼道:“大哥,大嫂!”
    司马病于男女情事一窍不通,更是没有察觉丝毫异样,笑道:“杨兄弟,你这是大变活人么?只一日未见,居然红痂褪尽尽复旧貌。”
    杨恒无心向司马病解释,淡淡一笑道:“说来话长,咱们待会儿再聊。”说话时双目始终没有离开石颂霜的玉容,也自然注意到了她脸上露出的诧异神情。
    他的心有似火烧,也没心思去多想为何石颂霜会来雄远峰,而身边不见了厉青原,佯装平静地,他问道:“你来做什么?”
    石颂霜莫名地打了个冷战,她敏锐地觉察到杨恒和自己之间已多了一堵无形而冰寒的墙壁,却想不明其中的缘由。
    两人登时陷入短暂的静默里。林婉容发觉不妥,忙道:“杨兄弟,你这是怎么了?”
    杨恒恍若未闻,冰冷的语气继续道:“怎么,你发现我死而复生,很失望是不是?不劳石姑娘前来查证,在下活得很好,比任何时候都好!”
    这口气、这话语,当真称得上是字字锥心,刀刀见血!
    宛若一桶冰水彻头彻尾的浇下,来时路上的所有期待憧憬、欣喜快乐,霎那间都结成了霜,封冻在沉入谷底的心口上。
    念及这半年以来关山万里九死一生寻找爱人,无数夜深人静的孤寂梦回,幻想着重逢后的种种场景,此时此刻尽都化为一场可怕的噩梦!
    疑惑、伤心、委屈、愤怒……数不清,道不明的诸般情绪在她的胸中几乎炸裂开来,终于忍不住嘤咛低呼,自唇角呛出一口殷红热血。
    司马病急忙取了颗药丸塞入石颂霜口中,惊异道:“杨兄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目睹石颂霜呛血,杨恒的心一软,却又隐隐生出一丝报复的快意,强按着对伊人的关切,沉脸道:“大哥,有些事你并不知情。我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而且我现在非常的清醒——她和我,就像官道旁的驿站,住过一晚等天刚亮,又该打马扬鞭启程去寻下一站了。”
    他笑了笑,竭力用平淡洒脱的语气道:“人生际遇莫过如此,就当是好聚好散吧。你说呢,石姑娘?”
    石颂霜脸上血色殆尽,却倔强地坐直在了三角怪兽上。一颗芳心沉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浊浪之底,眼前一阵阵天旋地转,完全不明白杨恒何以要这么说?
    如果换作西门美人又或是别家少女,定会怒声叱喝问个清楚。但骄傲如她,竟是什么话也没有说,什么话也没有问。
    恍恍惚惚地,她看到远处的小夜正向杨恒递来关切的目光,更看见她皓腕上戴着的那串定神念珠,顿时心神剧震,一瞬间似乎什么都明白了,心底油然涌起一股没顶的悲愤神伤,惨淡的容颜泛起一抹凄凉笑意,沉静道:“司马先生,多谢你送我来。我该走了!”
    “慢着!”司马病彻底被搞懵了,敲破脑袋也想不出这一日一夜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以至于杨恒对石颂霜的态度大变?隐忍着不满,说道:“什么上一站下一站的?杨兄弟,你有话不妨直说!”
    杨恒却不肯当着司马病夫妇的面说出石颂霜移情别恋,答允厉青原求婚的事,摇头道:“有些话只要石姑娘能听懂就好。”
    哪知石颂霜闻言却是绝望道:“他既如此说,我又何必纠缠不休,让他小瞧了我!”
    想到这里,她点了点头,微笑道:“杨公子,再见!”
    杨恒岂不知这“再见”便是“不再见”的意思?忍下心中刀剜般地疼,也淡淡回以一笑道:“石姑娘走好,不送。”
    “啪!”石颂霜的纤手在鞍上重重一按,娇躯斜斜飞起,投向听涛竹海之中。
    杨恒的心也随着她的离去,一下子被掏空,笑颜凝固令唇角变得僵硬,他呆望着伊人远去的背影,潜意识中却盼她能够回头,哪怕只回头看一眼也好。
    然而她走得是那样决绝,留下了今夜的风,留下了今夜的月,也留下了曾经所有的酸甜苦辣;仅带走的是他的魂,他的魄!
    “杨恒!”司马病忍无可忍,怒喝道:“你晕头了,为什么气走石姑娘?”
    林婉容劝道:“大哥,石姑娘重伤未愈,咱们还是赶紧追上去看看吧。”
    司马病见杨恒默不作声,恨恨点了下头。若非这少年于己有大恩,只怕满身的毒药就要一股脑地招呼上去。
    ※※※※
    奔出听涛竹海,奔出蜃楼仙境,奔出雄远峰……石颂霜风驰电掣,漫无目的地在浓重冷夜里狂奔,即便耗尽身上所有的气力也要狂奔而去。
    伤处传来撕心裂肺的痛楚,一口口气血涌到唇边又被她一口口咽下。
    她没有掉一滴泪,心里的血却在无情地滴落。
    她听到了司马病夫妇在后面的呼喊,既没有回头更不愿停下,脑海里一片空白,甚至不晓得自己在做什么,该做什么?
    就似一场突如其来的梦魇,没有任何的征兆降临在了她的头上。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
    短短几个时辰里,她从地狱到天堂,又从天堂跌回了地狱。
    早知是这样的结果,为何要来雄远峰,为何要上东昆仑,又为何要认识他?
    难明白上苍何以要给她这般残酷的惩罚?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
    原以为杨恒情深义重,哪曾想,倾心一恋的结局竟然是绝望!
    有一瞬,她真想拔出天庐神匕戳进负心人的胸口,看一看他的心到底是什么颜色?
    可又有什么用呢?爱意既去,覆水难收。
    依然,依然……迷茫的眼帘里到处都是他的身影,风声呼响的耳畔也在不断回荡着他过去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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