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魅天下1-5

第45章


 
“西公主居然是卧底风流店多年的一桃三色,世上奇事,真是令人惊叹。”阿谁轻轻叹了一声,“我一直以为她和东公主很有默契,也是那门后之人的心腹。” 
唐俪辞微微一笑:“阿谁,斗心机的事,你就不必想了。跟我来吧,明日一早,十里红亭,我与柳眼以人易人。”他站了起来,“我有另一件事问你,你知不知道柳眼最近下葬了一个人,造了一座坟?” 
“坟?”阿谁眼眸微转,“什么坟?” 
“你是最亲近他的人,我想他若葬了一人,除你之外,旁人也许都不会留意。”唐俪辞轻声道,“你可曾见过一个蓝色冰棺,其中灌满冰泉,棺中人胸膛被剖,没有心脏?” 
“蓝色冰棺……”阿谁凝神细思,“蓝色冰棺……我不记得他曾为谁下葬,也没有见过蓝色冰棺,但他出行青山崖之前,在菩提谷停留了两三日,其间,谁也不许进去打扰。如今风流店已经迁徙,将要搬去何处,我也不清楚。如果他真的葬了一人,若不是葬在风流店花园之中,就是菩提谷内。” 
“菩提谷在何处?”唐俪辞衣袖一振,负后前行。 
“飘零眉菀。”阿谁微微蹙眉,“我可以画张地图给你,风流店的据点,本在飘零眉菀,菩提谷是飘零眉菀后的一处山谷。” 
“多谢。”唐俪辞一路前行,既不回头,也未再说话。  
蓝色冰棺里的人,相比对他而言,非常重要。阿谁跟在唐俪辞身后,第一次见唐俪辞的时候,她觉得他光彩自赏,温雅风流;而如今时隔数月,唐俪辞依然光彩照人,依然温雅从容,甚至已是江湖中名声显赫、地位显赫的人物,她却觉得他眉宇之间……除了原有的复杂,更夺了抑郁。 
那就像一个人原本有一百件心事,如今变成了一百一十件,虽然多得不多,却负荷得如此沉重……沉重得令一个原本举重若轻、挥洒自如的人,呼吸之间,宛若都带了窒闷、带了疲惫。 
但只是疲惫,却不见放弃的疲倦,他前行的脚步依然敏捷,并不停留,就像即使有一百件、一百一十件、一百二十件难解的心事,他仍有信心,可以一桩一桩解决,只要坚持努力到最后,一切都会很好。 
她跟在他身后,望着他的背影,突然之间,有些佩服、有些心疼、有些难解复杂的情绪……慢慢涌了上来,他曾是一个怎样的人?又将是一个怎样的人?  
九  蓝色冰棺
第二天一清早,十里红亭之下,红姑娘、白素车、抚翠带着依旧五花大绑的池云,与唐俪辞交换阿谁。柳眼依然不见踪影,不知去了何处,以人易人的过程出奇顺利,虽然风流店在十里红亭埋伏下数十位杀手,然后直至唐俪辞带着池云离去,红姑娘也未找到必杀的绝好机会,只能任其离开。 
“唐俪辞,不可小看的对手。”白素车淡淡地道,“如有一天能杀此人,必定很有成就感。”红姑娘面罩霜寒,一言不发,对唐俪辞恨之入骨。抚翠却是哈哈一笑:“交易即成,大家回去吧回去吧,要杀唐俪辞,日后有的是机会。”白素车回身带头走了几步,突然拔刀顿住:“西公主不别而去,你却似乎心情很好?”抚翠笑嘻嘻地道:“哦?你看出我心情很好?”白素车一顿之后,迈步前行,并不回答。红姑娘跟在她身后离去,两人一同登上风流店的白色马车,隐入门帘之后。 
抚翠望着离去的白色马车哧哧地笑,素儿这丫头,真是越来越令他欣赏了,或许她可以给那人建言,换掉小红那丫头,让素儿坐小红这个位,说不定会比小红更好,小红丫头聪明则聪明,美则美矣,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是柳眼的人。 
当池云被解开捆绑,吐出口中所塞的布条的时候,唐俪辞正在喝茶,面带微笑,以一种平静从容并且温文尔雅的神态看着他。沈郎魂面无表情地将池云身上的绳索掷到地上,凤凤站在椅上,双手紧握着椅柄,兴奋地看着池云。 
 当一个人被捆成一团的时候,的确有些像一个分不出头尾的球。池云咬牙切齿地看着唐俪辞,唐俪辞报以越发温和的微笑:“感觉好些了吗?”池云呸了一声:“很差!”他斜眼冷冷地看着唐俪辞,“你感觉如何?”唐俪辞喝了一口芳香清雅的好茶:“感觉不错。” 
“那个臭婆娘在我身上下了什么‘春水碧’,听说摸一下就会中毒,但看起来是她胡吹大气。”池云动了一下麻木的四肢,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像你这种奸诈成性的老狐狸,连猩鬼九心丸都毒不死你,区区什么‘春水碧’算得了什么……”唐俪辞看着他踉跄站起,唇角微翘:“我没中毒是因为你身上的毒早就解了,并不是白素车胡吹大气,这样你可满意?”池云哼了一声:“你怎会有解药?”唐俪辞微笑:“秘密。”池云再问:“你又怎么知道我身上有毒?”唐俪辞再喝一口茶:“风流店擅用毒药,偌大肉票在手,怎能不下毒?显而易见……没有在你身上下上三五十种毒,已是客气了。” 
 “那是说臭婆娘还算手下留情了?”池云冷冷地道。唐俪辞放下茶杯:“如你愿这样想,自是很好,可惜你定要将别人想得十恶不赦,我也是没有办法,唉……池云,上茶。”池云怒道:“上茶?”唐俪辞拂了拂衣袖,有些慵懒地支颔:“为你一夜未眠,上茶,过会儿去买几个菜,大家都饿了。”池云双手双足仍酸痛不已,剧毒虽解,浑身疲惫,闻言咬牙切齿:“你——”唐俪辞支颔一挥袖,微笑道:“还不快去?”池云只得一掉头,恨恨而去。 
 沈郎魂淡淡地道:“看你的脸色,不好。”唐俪辞手按腹部,眉间略显疲惫:“不妨,昨夜可有人探查此地?”沈郎魂道:“有,不过是两个扒银子的小贼,被我丢进衙门里了。”微微一顿,“我还以昨夜你会硬闯鸿门宴,鲜血淋漓、脱离带水地回来。” 
 “硬闯是池云的作风,不是我的。”唐俪辞微笑,“鲜血淋漓、拖泥带水未免狼狈,面对敌人好友,都该面带微笑,温谦恭顺,才会有人请你喝茶。”沈郎魂淡淡地道:“哈哈,这个……平常不是叫做刁滑吗?”唐俪辞尚未回答,凤凤突然手舞足蹈,摇晃椅背,眉开眼笑:“咿呀……咿呀咿呀……布叽……”沈郎魂哈哈一笑:“看来有人非常了解你。”唐俪辞眉头略展,似笑非笑。 
 “话说下一步,打算如何?” 
 “下一步,我要去飘零眉菀,菩提谷中,找一座坟。”唐俪辞道,“此外,柳眼不见踪影,以他现在的心性,必定有所图谋。” 
 “一座坟,你要找方舟的尸骸?”沈郎魂道,“他已被埋进地下,说不定尸体已被什么老鼠、蛆虫吃得面目全非,你还不死心吗?” 
 “嗯,尚未见到棺材白骨,”唐俪辞微笑,“什么叫做死心?说不定……他会把灌有冰泉的冰棺直接下葬,说不定他下葬之处土质特异,可保身体不坏,世上之事本就是无奇不有。”沈郎魂看了他一眼,未作回答,慢慢吐出了一口长气。 
 九封镇集市之上。 
 池云一身白衣又脏又乱,咬牙切齿东张西望,只看街上何处有卖酒肉。可怜九封镇乃是偏僻小镇,一条青石小街,从头到尾不过二十丈,除了卖鸡杂的小摊,青天白日下,连个卖馒头的都没有。 
 他毫不怀疑唐俪辞在整他,实际上也是。正在他把街逛了两三遍,不知如何回去交差时,突然瞧见一人:“咦?” 
 只见道路之旁,一人紫衣牵马,双眉微蹙,似有满怀不可解的情愁,闻言微微一怔:“池云?” 
 池云嘿嘿一笑:“姓钟的小丫头,你是来找白毛狐狸精的吧?跟我来。”在他而言,钟春髻不过是个无趣无聊的小王八,但在此时此刻看来,她却是找不到酒菜的上上借口,自是心花怒放。  
 为何相见的时候,寻得如此辛苦,不相见的时候,转头就能遇上?钟春髻茫然看着难得对她面露笑容的池云,其实她此时此刻并不想见唐俪辞,但心中不相见,就真的能够不见吗?也许此别之后,分道扬镳,她就再也见不到他了……那瓶药水在她怀里,已被她的体温温热,轻易不能察觉它的存在,但瓶中之物的冰冷,又岂是温度所能掩盖?迟疑片刻,她对池云勉强一笑:“唐公子近来可好?” 
 “就算世上的人都死光了,他也不会不好。”池云凉凉地道,“来吧。” 
 九封镇华丽宅院之中,沈郎魂和唐俪辞谈话刚至一个段落,突闻门外两个人的脚步声,池云大步回来,身后跟着一人:“喏,九封镇街上不卖酒菜,不过我带回来一个人,也许你会感兴趣。” 
 “唐公子……”钟春髻避开唐俪辞的目光,“我……” 
 “钟姑娘真是神机妙算,天下之大总是能和我等巧遇。”沈郎魂淡淡地道,“此番有何要事?”唐俪辞微笑:“钟姑娘南行与我等同路,不过巧合,沈兄不必介意。”他站了起来,衣袖微摆,“姑娘请坐。” 
 房中并非只有他坐的一张椅子,除了凤凤、沈郎魂坐的椅子之外,尚有三张空椅,但他这么站起一让,让钟春髻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备受尊宠之感,情不自禁坐了下来:“我……我……”她定了定神,“我只是寻访师父踪迹,恰好和唐公子同路。” 
 “原来如此,雪线子的踪迹唐,某可以代为寻找。”唐俪辞道,“如有消息,随时通知姑娘如何?”钟春髻点了点头,却又突然摇了摇头,呆了半晌,她道:“其实我……寻找师父并没有要事,我只是不知道究竟要去哪里……”自从下了青山崖,她就迷失了要去的方向,从前行走江湖是为了什么,如今竟丝毫不能明了,只觉天地寥廓,星月凄迷,朋友虽多,竟无一个可以谈心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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