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天下

第12章


    这甚至比发现自己容貌已有改变更让战传说吃惊!因为容貌突然改变,尚有可推测的可能,但发觉自己容貌虽已改变,却无任何经过他人易容后的痕迹,则已无法作任何推测了。
    战传说之父战曲的剑道修为惊世骇俗,但战传说的武学进展一直不尽如人意,无论是战曲还是战传说,皆有些心高气傲,他们都无法接受平庸,于是在如术数、阴阳五行、土木、易容术、步法、医术、琴棋书画等诸多方面,战曲都尽可能向其子多加传授,战传说亦不负其厚望,苦加钻研。他那极佳的异赋未能为他带来绝世武学,却使他几可谓通晓百术。对易容之术,战传说亦有不俗造诣,他相信世间绝无高明至连他都无法窥破的易容术。
    太多的震愕迷茫后,战传说反而变得异乎寻常地冷静了。
    也就在此刻,他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强烈的被愚弄了的感觉。
    愚弄他的人就是古庙中的神秘人物!
    若今日真的与龙灵关一战已相距四年,那么自己便是在古庙中昏迷后,不知不觉昏睡了四年,尽管这令人有些难以置信。四年时光,在人的一生中也不能算短暂,那神秘人物凭什么擅自剥夺了他四年的生命?在那四年中,他一直在无声无息、无知无觉之中,与死亡又有何异?
    更何况神秘人物更在他毫无知觉之时,彻底地改变了他的容貌。对战传说而言,似乎是一觉醒来,才发现自己已踏入另一个陌生的时间、空间。
    也许,从某种意义上说,虽然战传说依然安然无恙地活着,但已被迫成了另一个与原先的战传说迥异的人。
    也许,除了灵魂尚存外,其他的一切都已完全改变。
    他开始庆幸自己救下了六道门的人,如此一来,至少也许会有可助他解开一连串蹊跷古怪之事的线索。这一次,战传说已一心一意地要挽救腾易浪的性命。
    北向,离这小镇三十里远的地方,本有一个与此镇规模相仿的镇子,但如今不知因何这个镇子已荡然无存,只有镇中的一棵需数人环抱的古樟仍巍然耸立,粗大的树干上留下了千奇百怪的疤痕。
    此刻,在古樟下正有两个人影相对而立,面向南而立的是一青衣人,他与古樟挨得极近,似乎已与古樟融为一体。另一人是一袭白衫,在银色的月光下,赫然可见他的肩肋处有一片醒目的赤红色。
    夜空大地万籁俱寂!
    青衣人的声音低沉传出:“术衣,有几个六道门中人追踪而至?”
    “四人。”被称做“术衣”者声音清朗。
    “你将他们全杀了?”青衣人道。
    “没有,按规矩,我有意让其中一人脱身而去。”术衣道。
    “下一个目标,该是九歌城了。”青衣人道。
    “我明白。”术衣道。顿了一顿,他接着又道:“对了,在那客栈中,我还遇见一个年岁与我相仿的人,我已看出他身怀武学,但武功却应不十分高明。此人衣饰寻常,可我发现他所携带的包裹却沉甸异常,极可能是贵重之物,其神色显得有些慌张,也许是因为他包裹中的财物来历蹊跷。”
    “哦,你有没有将他一并杀了?”
    “没有,因为我要以这人见证今夜客栈中所发生的一切。”术衣道。
    “很……好。”青衣人缓缓地道。
    清晨,当腾易浪苏醒了过来时,战传说已能坦然以对了。
    但他万万没有料到腾易浪醒后的第一件事竟是向罗三要了一大壶酒。
    战传说大为气恼,心中忖道:“我好不容易将你从死亡边缘救回,你却如此不自重!”
    腾易浪脸色黝黑,前额高且宽,此刻他的嘴唇因失血过多而干裂出血口子。
    腾易浪吃力地捧着酒壶,就将酒往嘴中倒,只喝了一口,立即呛出。剧烈的咳嗽牵动了伤口,使他痛苦不堪,脸上立时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大口喘息了一阵子后,腾易浪又捧起酒猛喝一气,他的手在颤抖,酒便有一半洒在了他的身上。
    战传说一把夺过酒壶,不无讥讽地道:“原来你竟是酒中豪杰!”
    腾易浪吃力地喘息着,那情景让人感到也许他随时都有可能会突然窒息。半晌过后,他的呼吸方平缓过来,声音低哑地道:“你可知二年前我是……滴酒不沾的?”
    战传说一怔,他的确未曾料想到此事,看腾易浪如此举止,谁都会认定他是在酒中泡了几十年的酒鬼。
    “二年前,我六道门中发生了一件当时震惊乐土的事,想必你亦听说过吧?”
    战传说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当时我掌门师叔与几位师兄皆因事外出,门中只留有我及女眷还有一些后辈。没想到就在掌门师叔诸人离开的第二个晚上,我四师兄之妻及其子突然被杀,同时还有我一个未满二十的小师弟亦遇难!”
    腾易浪说到这儿,他的眼中流露出极度痛苦之色,声音更为低哑:“六道门的人怀疑是我所为,因为我四师兄之妻本是我同门师妹,当年我与四师兄皆钟情于她。为此我与四师兄一向不和,并有几次争执。虽然谁也没有将……心中对我的怀疑说出,但我却能感觉到。而我,却难以申辩,因为不知为何,那一夜我很早就入睡了,而且之后发生了厮杀我竟一直未醒来……”
    战传说眉头微微一跳。
    “……若说四师兄一家被杀时我正在沉睡中,又有谁会相信?无怪乎同门中人会对我起疑心了。只是因为没有证据,他们才未把话挑明。从那时起,我便开始学会了喝酒,因为……咳咳……因为同门中人每个人都对我冷眼相视,除了酒,一切……都是冷的……”
    战传说有些同情腾易浪了,他打断了对方的话,道:“最终这一切真相大白了,对不对?”
    “不错,我一直在追查真相,所幸苍天有眼,终让我查出真正的凶手就是战传说!他亦亲口承认了此案,我六道门自半年前开始便一直追杀此人,但……终未能如愿!”
    战传说皱了皱眉,道:“但既然他能将此事隐瞒了一年多,为何却要在半年前说出真相?若是他一直对此矢口否认,那岂非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此事与他有关?难道,这其中会另有蹊跷之处?”
    腾易浪道:“此事的确透着古怪,但若非这是事实,又有谁会愚蠢到把如此祸端主动引至自己身上?”
    战传说几乎脱口而出:“因为他并非真正的战传说!”但终还是忍住了。
    傍晚时分,客栈店内响起嘈杂人声,少顷,便有脚步声在木梯上响起。
    一直闭目似睡似醒的腾易浪忽然睁开眼来,低声道:“是掌门师叔来了。”
    战传说心中一动,道:“你如何能断言?”
    腾易浪道:“本门掌门左腿有疾,故脚步声与众不同,只要是本门弟子,皆能分辨得出!”
    战传说留意细听,果然有一人的脚步声轻一声,重一声;急一声,缓一声。
    罗三推门而入后,便退至一侧了,门外立着七八人,皆是麻衣草鞋,装束并无不同,显然皆为六道门中人。纵是如此,战传说仍是一眼便认出居中留有清须者定是六道门门主苍封神,此人并不高大,但浑身上下却透着唯有绝世高手才有的卓绝气势,让人难以正视。
    他的眉骨甚高,这使得其目光似乎总是微微低垂,偶尔目光闪动之际,便如阳光突然穿透层层乌云,夺人心魄。
    当他出现于门外时,脸上并无任何表情,倒是他身后有三人同时扑至腾易浪的床前,其中一人右臂荡然无存,另外两人则比如今的战传说还年轻。
    那断臂之人正是自“喜来客栈”脱身离去的倪易斋,显而易见,是他引来了同门中人。
    倪易斋悲喜交加地道:“五师弟,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腾易浪微微点头,面向那眉骨高耸之人道:“师叔,易浪无能,让战传说走脱了,自己却苟活下来……”
    那人果然是六道门门主苍封神!
    苍封神目光微抬,略略打量了战传说一眼后,道:“想必是这位少侠救了苍某师侄?”
    战传说第一次被他人称做“少侠”,颇不习惯,忙道:“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这时,腾易浪悲怆地道:“师叔,大师兄、二师兄皆是被战传说那小子杀害的,战传说在六道门已欠下五条人命了,我……我……”由于太过激动,他竟难以成语。
    苍封神声音低缓地道:“你太累了,关于战传说的事,师叔会放在心上的。”说着,他已走近腾易浪,握住了他的手,轻声道,“你安心休息养伤,战传说死有余辜,六道门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腾易浪低低地似乎又说了些什么,却已无法听清,少顷,他竟就此沉沉睡去。
    苍封神这才放开他的手。
    六道门众弟子神情中皆有愤恨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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