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婚

他在想什么呢？他为什么连看也不看我？就算是大略地回过头，流目于四周——哪怕一个小小的杯子也好。可是他没有，他好像只是他自己。晴心想着，幽幽地叹口气。
这时，服务小姐走过来，“小姐，请问要点什么？”
晴心不假思索，“给我来杯卡布奇诺，要传统一些，大约三分之一浓缩咖啡，三分之一蒸汽牛奶，另加三分之一泡沫牛奶……对了，天气热，还要冰镇。”
服务小姐应声去了。这时候，那个男人才回过头来，对上晴心的脸，眼神在一瞬间错愕、惊疑，而又有欣喜。
“小姐，你是……”
“我是晴心。我还以为你不会理人呢。在现代交际，你这叫内向。”她轻轻地、直观地说。
“哦，晴心……晴心……”他闭上眼，念了晴心的名字两三遍，又睁开眼，痛苦地摇摇头，“你很像一个女人。但是她不叫晴心。”
“那么，她叫什么？是不是你的旧情人？你看起来很忧郁。”现在，晴心有机会打量他。
这个男人相当优秀。他的身材伟岸，头发长长的，那么写意地甩在肩后；身穿一袭笔挺的西装，脸上的神韵，透着几分成熟几分坚毅几分浪漫。晴心是这样觉得的。咦，浪漫？她摇摇头，奇怪自己怎么会有这种形容。不过，直觉里认为这个男人十分出色，是个令人心动的男人。
当然，更让人在意的，是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仿佛很空茫，不知道为什么，晴心感觉里面的光，像是飘忽在水面上的月光，皎洁而阴森。她有些困惑这光的忧郁，是不是从这个英俊的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咦，我脸上有痘痘？”他没有正面回答，笑了笑。
晴心有些意外他的促狭，尴尬地别过头，不敢再去望他。不一会，咖啡端上来了。
他在看清晴心的脸之后，大约很想跟她谈话，就又问：“小姐，我刚才听了，你对卡布奇诺很有研究？”
“没多少，一点点。这地方似乎不属于我们单身男女，我们到这里来，或者只是寻找一份回忆。当然，也许跟咖啡有关，也许无关。”
“我想，你是有关的。你的回忆里，卡布奇诺想必占据了一部分情感空间？”
“是的。我的前男友，他本来就是一个服务生，就是给人调咖啡的，曾经也喜欢为我调。后来他当了经理，再后来成了那个公司的接班人，再后来，我们就分手了。因为他娶了他老板的女儿。”
“小姐，你很直接。”他感到意外——同时也为自己感到意外，居然说：“我叫沈菀枫。我的‘回忆’，却是死了。比起你来，我更应该喝下这一杯咖啡。”
沈菀枫说着话，果然仰起脸，喝下一大口咖啡。他叫的也是卡布奇诺，只是他的喝法跟人不同。
晴心跟着喝下一勺咖啡。她的动作细巧，一小勺，慢慢地喝。
“咖啡是用来品的，不是你那种喝法。”她眯着眼，指正他。
其实晴心的喝法也是错的。喝咖啡的礼仪最忌用咖啡匙一勺一勺地喝。勺子只起搅拌作用，喝的时候直接端起碟子，嘴唇凑近杯口细啜，这才传统。不过此时的晴心，神情似乎零乱，动作上的误差并没有自觉。
 “我知道，只不过今天想例外。小姐，你让我感到安慰。我们能成为朋友吗？”他轻轻地说，空茫的眼神终于露出一丝企求。
“你认为能，那就能。”晴心学着他刚才的话。
“那就是能喽。”他也学着她刚才的话。
晴心“噗哧”一声笑出来。今晚，两个寂寞的人，终于有机会聊到了一起。
他们谈得最多的，是咖啡。他对卡布奇诺的了解，并不比她差。
“你知道不？卡布奇诺为什么叫卡布奇诺？”他问。
晴心摇摇头。
“卡布奇诺原是一种意大利特浓咖啡和蒸汽泡沫牛奶相混合的咖啡，它的颜色，就像卡布奇诺教会的修士，在深褐色的外衣上覆上一条头巾一样，因此得名。”
“哦，我好像听说过。”
“它的味道，有无法让人抗拒的魅力，起初闻起来很香，你喝下第一口时，可以感到大量奶泡的甜香和酸软，第二口可以真正品尝到咖啡豆原有的苦涩和浓郁，第三口……如果你是一个幸福的人，会觉得嘴里多了一份香醇和隽永，如果你是一个不幸的人，会感觉满腔的苦意，像是浪潮一样涌来……”
晴心怔神地听着，忽然插口说：“这就是爱情的味道了。其实你不是在喝咖啡，你是在缅怀爱情。”
“你何尝不是？”沈菀枫扬起眉头，望着晴心。
晴心淡然一笑，表示默认他的话，却又说：“你刚才说，你的回忆死了，这是怎么回事？我觉得回忆不会死，它只会在记忆中沉淀，在打磨我们本已麻木的神经。”
“我一定要回答吗？”沈菀枫犹疑着该不该说出心事。
“如果你当我是朋友，如果我真的长得像你的‘她’，也许你应该说说。”
“——那好吧，我说。我的回忆，指她。她死了。”
“死了？”晴心吃惊地张大水眸，这才知道自己十分无聊，已经无意中揭起了对方隐藏在记忆深处的伤疤。
“是的，死了，是被我害死的。”他摇摇头，眼光又飘向窗外，“那时候她才十六岁，我比她大一岁。她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女人，很漂亮，很温柔，很纯情……”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一连几个“很”，证明他是多么怀念那个女人。
..
第一章：咖啡的味道（3）
晴心接不上话。她很想好好安慰他，又无从安慰。还好，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在这时顿住了口音，嘴角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意。
“现在，你大概知道，我为什么会一个人来到这种地方了？”他又说。
晴心点头，“我一看到你，就知道你不是在等人，因为你的坐姿和眼神，是那么孤独而无奈。等人的人不会这样。”
沈菀枫反问，“说说你吧，你为什么会来到这种地方？”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么？我们到这里来，或者只是寻找一份回忆。”
沈菀枫低下头，想了想，才说，“但是现在，遇见了你，我又不想喝咖啡了。我有个不情之请，你会答应吗？”
“既然是不情之请，我倒要考虑考虑。”晴心笑了笑。
“我想……请你喝酒。这么多年，我很想找一个值得陪我喝酒的女人喝酒。这个人，就是你了。你愿意吗？”
晴心抬起头，眼睛眨了眨，“你以为，就你想喝酒吗？”
不知道为什么，她很想去信任这个男人。他看起来既可怜又叫人疼惜。这种男人应该不会是坏人，因为他的气息像夜晚的浮云，悠悠我思。
他马上接口，“这么说，你答应了？”
“我不是一个轻易应邀的人，但愿为你破一次例。”
沈菀枫这才松口气，招来服务员，买了单，带着晴心走出情缘。他本来要去停车场，问晴心，敢不敢坐他的车，去一家最豪华的酒吧？
晴心摇摇头，“前面就有酒吧，为何要坐你的车？——那是个情缘酒吧，跟这个情缘咖啡屋似乎是同一个老板。一个会开咖啡屋的老板，本身就是一个浪漫的人，这种人的酒吧一定有情调。所以，我们更有理由去里面喝酒。”
沈菀枫不再坚持。显然他知道，晴心不是随便的女人，不会无缘无故坐一个陌生男人的车子。她很端庄，这是令他暗中兴奋的。
“兴奋”这东西很奇怪，它可以是女人的调情剂，也可以是男人的催情散。但在这里，跟这些无关。它更多的是一种隐约的认同感、安慰感，并且模模糊糊的，有雾中花水中月的境界。其实他不知道是在欣赏晴心，还是欣赏那个逝去的旧情人。
他们终于走进“情缘”酒吧里。
酒吧的氛围，和咖啡屋是两个极端，也是两种“浪漫”的表现方式。一动一静，各有各的内涵。实则这种地方，晴心是不常来的，人很多，又吵，她会觉得别扭。但现在，她只想好好地喝一杯酒，和身边这个陌生的男人，一起喝。
沈菀枫人刚坐定，就向晴心问：“小姐，你想喝什么酒？”
“葡萄酒就可以了。我是女人，不能喝烈酒。”晴心淡然回答。
沈菀枫点点头，向旁边的服务员说：“来一瓶韩国葡萄酒，一瓶苏格兰威士忌，几份最好的甜点。”
服务员应声而去。晴心扬了扬眉，问他：“你喜欢威士忌酒？”
“是的，这好像是男人的酒。男人要喝就喝够味的。”
过不一会，酒来了。晴心首先为沈菀枫倒了一杯威士忌，再为自己倒了一杯葡萄酒。两种酒色都很浓，琥珀色和红色，格外醒目。
他们话不多，你敬我一杯，我也回敬一杯，喝到后来，两人都有点醉了。再后来，晴心忽然想尝尝威士忌的滋味，就说：“咱们掺了喝好不好？”
沈菀枫没有异议，他们果然把葡萄酒和威士忌掺了来喝。这两种酒混在一起，是很容易令人醉的，一个时辰不到，他们已渐渐忘我渐渐忧郁。
是的，喝酒能b ＢＳ.ＪＯoＹ  Ｏo． Ｎ  Ｅt使一个人更加忧郁。晴心的眼睛越发朦胧。实则今天，她是这一生中第一次陪一个陌生男人喝酒。她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潜意识里，就是想跟这个男人，一起痛快地喝一次酒，正如他刚才说的：这么多年，我很想找一个值得陪我喝酒的女人喝酒。这个人，就是你了。
这是缘分，还是巧合？晴心不知道，但她很明白，对方把自己当作了他的旧爱。
她不在乎。也许过了今天，两个人就什么也不是，连朋友也不是。
晴心酒量低，觉得整个头脑晕晕然的，就不敢再喝了，但是呕心的感觉渐渐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