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颜

厅堂中，枫陪着沈炎等在那里。看到沈炎强打精神，若心心中不禁一酸。
    “主人，杜姑娘已经歇下了，您也睡一会罢。”
    沈炎望了一眼梯口，欣慰一笑，“若心，她可满意？”
    若心不语，只是首肯。
    “若心，你，辛苦了。”
    若心微微诧异的看向他，多少年来，她为他做过多少事，远比这辛苦，远比这拼命，但他从未谢过半句，她也甘之如饴。她不要他谢她，这个字，让她觉得好疏远，好陌生。而今天，他为了她，还是说出了口。
    “主人，若心不敢当。”
    沈炎对她的心境有所察觉，也不再言语。多年来在身边陪伴，她的一片冰心，他又怎能不知？
    就连枫，也听出了她的丝丝幽怨。但现在，又怎么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九银逃了，巴夏逃了，锐王府的秘密就要开天见日，太子的寿辰又近在眼前。何况，她也……
    提上口中的话，见到沈炎体力渐有不支，终又咽了下去，看向若心，对她打了个眼色。
    若心何等通透，微微俯身，“主人，进去休息可好？”
    
    若心出了隐卿轩，看见远处树下矗立的一个身影。
    她慢慢走过去，轻喊了一声，“枫……”
    枫转过身，一笑，“主人睡下了?”
    她垂下眼帘，轻轻点头。
    枫也将目光落向远处，那里，惜卿苑的屋檐一角，刚好落在他的视线中。“若心，主人仍然没有问起过么？”
    若心仍然不语，只是点头，每一次，都似有千金重。
    枫轻叹一声，默默说道，“不能再拖下去了，若心。”
    若心抬起头，他终于决定要把一切告诉他了么？
    
    九银松开原本拦在颜倾腰间的手，只是一瞬间，就已双手全都勒在颜倾的喉咙之上，活生生把她吊了起来。
    若心的剑向九银的眉心刺去，他却突然将颜倾挡在面前，剑狠狠刺入了颜倾的背后。
    血，顺着剑身，滴落在地上。
    “颜倾……”
    沈炎猛的坐起，汗，点点滴滴滑落脸庞。
    稍稍平稳了慌乱的气息，又是这个梦魇。
    无论清醒或是睡梦，只要他闭上眼睛，这一幕就清晰的浮现在眼前。颜倾，她是在怨他么？她死了，他却不闻不问，不能厚重安葬，甚至连吊唁也没有过。她可是在怨他么？
    他并不是无情之人，只是直到此时此刻，他都不敢相信，她就这样死了。他不想面对，他是在逃避。他以为不想，不问，不听，什么人都不要提起此事，尚可以有那么一瞬，他会以为，她还活着。
    只是，他终究还是骗不了自己。
    
    他走下床，轻唤了一声若心，无人应答。
    径自斟了一杯茶，茶还是温的，看来若心走了没有多久。
    茶香入鼻，又是冻顶乌龙。沈炎想起那日，她在醉卿阁等他，品的也是这冻顶乌龙。茶香犹在，伊人已逝，空余生者枉追忆。
    还有五日，就是太子寿辰，他要怎样才能保住锐王府哪怕只有片刻的短暂安静。
    九银逃了，汉王要怎样？
    巴夏逃了，戈邑会怎样？
    颜倾死了，他又该怎样？
    沈炎只觉得头痛欲裂，放下手中的茶杯，信步走出隐卿轩。
    生活了二十几年的王府，此刻在他的眼中，一下子陌生了许多。
    亭台楼阁，花鸟树木，这一切，难道就要毁在他的手中？
    不觉间来到一处，抬头一望，不禁悲从心生。
    惜卿苑三个大字，无比刺目。
    常言道，睹物思人，这锐王府中，他最见不得的就是这里，却偏偏冥冥中被什么牵引着一般，来到了这里。
    也罢，所有的一切，总要做个了断。
    沈炎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欲推门而入。不想，那门却吱的一声，开了。
    他愣在那里，紧紧盯着，看见一个娇小的身影从门中走了出来。
    “王爷？”
    他轻笑一声，笑自己竟会以为走出来的是她。
    雪盈见到他，吃惊不小，似乎比他刚刚还要惊讶。“王爷，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沈炎见她手中端着盛满了水的铜盆，很是奇怪，“雪盈，你在做什么？”
    “啊？哦，回王爷，雪盈只是打扫一下王妃的房间。”
    沈炎轻叹了一声，也好，将她的所有痕迹统统抹掉，从此忘了这个人。
    他不再言语，提步就要进去，却被雪盈一把拦住。
    “雪盈，你这是做什么？”
    雪盈一脸堆笑，飞快眨了几下大大的眼睛，“嗯……回王爷，是这样的，您先到这边来，雪盈慢慢讲给你听好吗？”
    沈炎狐疑的看着她，这个小妮子在耍什么花招。他随她走出几步，倒要看她怎么解释。
    雪盈将手中的铜盆放在地上，笑盈盈的，“王爷，今天怎么没看见若心姑娘跟着您呢？”
    沈炎有些不悦，怎么说她跟着颜倾也有一段时间，如今颜倾已死，她却一点不觉忧伤。难道，若心并没有将她的死讯告诉她。
    “若心有她的事要办。”
    雪盈似乎皱了一下眉，嘴里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句什么。
    “雪盈，你在说什么？”
    “啊？什么？哦，回王爷，雪盈什么也没说。”雪盈心中叫苦连天，若心姑娘啊，你到底在哪里？不是说你会跟着王爷一起来么，现在王爷要进去，雪盈拦也拦不住，被他见了，雪盈该怎么解释啊。
    沈炎瞥了一眼地上的铜盆，里面的水清晰如镜，丝毫没有污浊，根本不似打扫房间剩下的污水。再加上雪盈的种种表现，她分明就是在说谎。
    “雪盈，锐王府的规矩你总该记得吧。”
    雪盈一愣，傻傻的看着他，“王爷，什么规矩？”
    沈炎冷冷一笑，“有意欺瞒主子，该当何罪？”
    雪盈一听，想起那挨板子的情形，不禁全身一抖。
    见到雪盈完全被他吓住，沈炎邪邪一笑，“雪盈，你不是有什么要说给本王听么？”
    雪盈差点连眼泪也急了出来，本来就没想好怎么扯这个谎，现在沈炎又拿板子来吓她，心中拜遍了观音菩萨玉皇大帝，只希望若心此刻能从天而降。
    “王，王爷，是这样的，那个，雪盈，雪盈还没有打扫完，怕您进去，污了您的衣服。”
    人走茶凉，难道，屋子也是如此。只有短短的四天，这里没了主人，就连房间也染尘了么？
    她分明就是想要拦住他，想要把他挡在这惜卿苑之外。
    雪盈连句谎话都会脸红，她是绝不会有这般主意的，除非是别人授意于她。究竟是谁，不想让他踏足这里，雪盈如此怕他（她），就连他也敢违抗。
    而那个人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直觉告诉他，这一切定与她，那个曾经住在这里的女主人，有关。
    这里是他的锐王府，没有什么人的权势可以凌驾于他之上，没有什么地方是他进不得的。
    “雪盈，开门！”
    
    “枫，我们带他去见她吧。”
    枫闭上眼睛，重重的点头，“是该把真想告诉他了，不管他能不能接受。”
    若心看着他，抚在胸口的手，紧紧的将衣襟皱成一团。
    两人默默走进隐卿轩的厅堂，若心看了枫一眼，转身走进了内室。
    只是片刻，又急匆匆的返回。
    枫见她一脸紧张，心中一紧，“若心，怎么了？”
    若心声音有些颤抖，“主人，他不见了。”
    枫一惊，又马上缓和下来，“别急，也许主人只是出去走走。”
    若心拼命的摇头，“枫，没那么简单，我猜，他一定是去了那里。”
    枫也随之脸色一紧，“快走！”
    
    沈炎一手捉着雪盈，一手猛的推开了颜倾的那扇房门。
    眼前的一切，如同一道晴天霹雳，震得他当场定在那里。原本捉住雪盈的手，瞬间失去掌控的垂落下来，就连呼吸，也几乎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