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蚀

第135章


 
 
“奶奶病重,博儿想请父王回府一趟。” 
 
“怎么会病重?前些日子信不是说病情已然好转了么?” 
 
楚博面露悲怆,“您远在疆场,奶奶不想分了您的心,信里尽是报喜不报忧。但太医说奶奶已然时日无多,父王去看一眼罢。” 
 
“迅速准备,回延定城!”实在是混账,前疆战局僵持,他这一趟回,名义是为了督促迟迟未至的粮草,实质……天知道他回为了什么?可是,竟连母亲的病也给忽略饿 
 
了,混账,实在混账! 
 
“父王。”楚博迟疑叫住。 
 
“还有什么事?” 
 
“可以把先生也带上么?” 
 
先生?他现在最不想听的,便是这两个字!“带她做什么?” 
 
“先生精通医术,兴许能医好奶奶。而且,府里的看管不比这大庆宫松懈……” 
 
“带上她,迅速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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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天色不错,看看花,赏赏云,应该是你喜欢过的生活罢?” 
 
清幽山谷,青草丰茂,野花遍地,溪水潺潺,偶能见得溪边饮水的小鹿,时时可见冲天而起的白鹭。在这样天地中,万物俱愿沉湎,连天边的浮云也似变得慵懒。溪边有几间 
 
木屋,屋旁设有草庐。庐内有琴有画有笔有墨,每样器具,每样家什,皆透着主人的精心维系,颇为别致清雅。 
 
草庐正南方向,开着一菊形花窗,窗下置一张竹编长椅,长椅上躺着的颀长男子,双眸欲启未启,欲阖未阖,面容清淡。椅旁女子,便是对着他喁喁有语。 
 
“你这几日的身 体恢复得很好了,大夫说再有个十多日,你便能和常人一样的下地行走,到时弹琴作诗都随你的高兴。最紧要的……”她笑靥如花。“我已经要他们采买置办 
 
婚礼所需的物什,就在这个月底,便是我们成婚的大喜日子。” 
 
男人眸光未动,仿似深然未闻。 
 
“你看,都是你的错不是?若是你能早早和本公主春风一度,称了本公主的心,也许对你就会失了兴致,也就没有后的那些纠葛。偏偏是你的无动于衷,让本公主欲罢不能 
 
。你受那等苦,怨不得我,只有怨你自己。”珂莲拿过泡在花瓣里的巾帕,拧去水迹,揉拭着男人面额,美目内不尽的爱恋缱绻。“你如果不是如此让人心痒难耐,让人放不 
 
开手,万不会有这一日的。这世上也只有南宫玖那么一个傻女人,舍得放下你,又放得不干不脆。至于另一个女人,如果她还在你心里的话,那么剩下的几年、几十年,本公 
 
主用挖的,用剜的,用凿的,也要把她从你心里除走,你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男人偏首,避开了她抚上额心的手。 
 
珂莲丽颜微凝,“你还在生气?若本公主对你不够好,去得稍晚一步,你就当真死在狼肚子里,你宁可那样是不是?” 
 
“你怎么会认为如此就可以得到一个人?”男人开了口。 
 
“但事实是,你的人的确在本公主这里了。”珂莲换了一张好脸色,煞是怡然自得。“先得人,后得心,本公主不介意本末倒置。” 
 
“你给我吃了什么?” 
 
“怎么,饭食不合胃口?你还想吃什么,我唤人给你做。” 
 
“你在饭里添了什么?” 
 
“自然是你调养身  体所需的。”端着明白装糊涂,珂莲公主尽可能颟顸到底。 
 
“我每每欲运用内力,都会感觉气血阻滞,你在饭中加了软化筋脉的药物,可对?” 
 
“是么?”好生无辜的反诘。“大夫说你的五脏六腑都受了重伤,内里所剩无几,若擅自调用内力,只怕伤上加伤。大夫为了让你静心休养,也许真就加了什么药材下去,回 
 
头我帮你问上一问。”这味药既然如此好使,回头可要让大夫多加一些了呢。 
 
关峙淡道:“公主以为我会相信你对此一无所知?” 
 
“知也好,不知也好。你既然这般的聪明,便该知道眼下情形不是你所能左右的,不如顺其自然,让自己好过一些。”珂莲将覆在他身上的薄毯抚平,巧笑倩兮。“我的关先 
 
生,你只要等着咱们的大婚日到就好,其他的,莫想太多。” 
 
关峙阖上眼,从善如流,不想不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谁是蝉,谁是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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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院大王府。 
 
樊隐岳在此,是囚非囚,是客非客,所居的一处小小院落,戒卫森严,府中人除却负责膳食与洒扫的下人与同的珂兰,他人若进其内都须征得南院大王首肯,连小王爷楚博 
 
也不能成为例外。 
 
坐井观天。樊隐岳未太妃看诊回,举头望着头顶天空,自嘲如是。 
 
“樊姑娘,晚膳了,您趁热吃,咱们要急着把碗具归置下去给厨间清洗的。” 
 
侍膳丫鬟的声嗓并不亲善,她无意探究,举步进了室内,也不看菜色,举箸即用。无非用维持生命的东西,能入口便好。 
 
“樊姑娘这个时候还能好吃好住,实在不像是一个阶下囚。”背后丫鬟道。 
 
她微怔。 
 
“若你现在过得生不如死的日子,我饶你一命亦无不可。可这样的情形,不杀不足以平我恨!”话落,袖扬匕现,寒光撩她咽喉而。
蚀十八 
 
内力被封,手脚腾挪力不从心,樊隐岳向侧旁翻滚,顺手将盛了菜肴的托盘向后推去。 
 
“你为了一己私仇,让那么多人成为你的陪葬,柳夕月,你怎么不去死?去死!去死!” 
 
匕首一次一次落下,依恃着习武练就的反应,她一次一次勉勉躲开,最后一刀,匕首将衣衫一角钉入地板,她整人一时难动。 
 
而持匕首者用力过猛,拔不出匕首,遂改用双掌,“柳夕月,你害了我一家老小,你害得我家破人亡,你……” 
 
樊隐岳仰躺于地,问:“你是柳惜墨?” 
 
“你……”掌在她胸前一寸处停住。“你怎么知道?” 
 
“这场复仇中,我自问除了诚亲王,未亏欠任何人。”诚亲王也许不是善类,但与她毫无干系。她为了铲除元熙帝的左膀,栽其罪名,令其一家崩析,这一份亏欠,她躲避不 
 
得。 
 
柳惜墨冷笑,“你既然知道欠了我家的,此时要你死,想必你也心甘情愿了?” 
 
“如果是你杀我,我的确应该心甘情愿。” 
 
“那么,本姑娘给你一个痛快!”柳惜墨拔下匕首,双手握柄,奋力刺下。 
 
“樊姑娘,出了何事?”房内拍响,驻于近处的侍卫听见了房内异动,前探问。 
 
柳惜墨匕下一紧,抵到了她颈喉之间,目送警告。 
 
樊隐岳淡哂,“我正在更衣,打翻了衣架。” 
 
“……是。” 
 
待门外声息全无,柳惜墨匕首抵得更紧,“看,你当真想死!” 
 
“放低声。你想把他们再度招过么?” 
 
“……你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女人?!”柳惜墨本就不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未能一鼓作气达成所愿,此时面面相对,目目相交,一份与生俱对生命的敬畏不觉中浮起, 
 
手中的匕首开始颤抖不稳。 
 
“是一个毁了你家的人。” 
 
“你……你当真不怕死?” 
 
“你能潜进这座邸,想是不易,谁帮了你?珂莲公主么?” 
 
“我在问你,你当真不怕死么?” 
 
“最想死的时候没有死成,现在要死,倒真的有些怕了。” 
 
“既然怕死,为什么一径让我杀死你?” 
 
“我不让你杀,你便不杀么?” 
 
“我……”柳惜墨迎着这双清清冷冷的眸,从其中,看到了自己畏葸的面颜,陡地一栗。“我一定要杀死你!一定要杀死你!一定要杀死你!” 
 
“第一次杀人,总是不惯的。我杀死第一个人时,曾发誓再也不杀人。但第二个,第三个过去之后,便也习惯了。”她娓娓善诱,开导这位寻仇者。 
 
“你不要说话了!”这个女人,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女人?良亲王、太子、元熙帝,包括自己的父亲,恁多居于顶端高位者都被她一一拉下,面对死亡犹能如此侃侃而谈……这 
 
个女人,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女人? 
 
“我曾经很怕死,在地宫里醒时,怕得几乎崩溃,拼命叫着最亲的人的救自己。你也一样罢?在皇帝派良亲王去围剿你家时,你想必也很怕自己就此死了罢?” 
 
柳惜墨通身一颤,彷佛又回到了那样满目血腥的一日。 
 
“怕,我那时的怕,是从骨子里渗出的,父亲、兄弟这些本以为最亲的人都不能救自己,我只能依靠自己。也是在那个时侯,我恨上了父亲,恨上了皇帝,若没有他们,我何 
 
以落到那个境地?你呢,除了恨我,可恨过别人?良亲王?皇帝?这些真正摧毁了你家的人,你没有一丝的怨怼么?不想找他们报仇么?” 
 
“我……他们……他们虽然失了势,但依然处在戒备森严中,我如何找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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