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蚀

第33章


“嗯?” 
“父王说,那个翟驸马惹你生气时父王没有出面帮你,所以先生生父王的气。现在父王已帮先生教训了那个人,先生便不生父王的气了是不是?”
“嗯?”
在随着翟驸马怒吼一声,将妻子甩上肩头跨马离去,结束了那场必定给延定城人的新年生活添了不少兴致的闹剧之后,诸人也各自散了。樊隐岳甫进王府大门,楚博即尾随而至,窃声低语了数句再如一溜烟儿般的消失。
她驻足立了半响,困惑仍未消去,方待迈步,眼前一暗,这座王府的主人又挡在了身前。
“樊先生,本王请你小酌一杯如何?” 
“王爷恕罪,草民体质不能饮酒。”
“中原人喜茶,本王请先生喝茶,樊先生不会不给本王面子了罢?” 
“……恭敬不如从命。”
她以为这杯茶的就饮之地会在府中的哪处暖阁。岂料南院大王出手阔绰,择了延定城最是讲究的一家茶楼,装潢富贵逼人不说,仅是伴茶的盘跌,就有四干四鲜四香四甜心。 
“樊先生。”楚远漠平举茶盏,“本王旧话重提,你乃博儿的教习先生,是他的长辈,理当受到本王的敬重,若过往有任何令樊先生感觉不适之处,这杯茶聊算小补。”
她睐一眼杯中碧绿澄清的茶水,浅浅啜一口。
“请樊先生到这间福泰茶楼,经过了睽睽众目,从此后,延定城人都会晓得樊先生乃本王的座上宾,应该不会再有刁难。” 
原如此?她淡问:“王爷明知草民是一介女子,不奇怪草民何以易钗而弃?”
“樊先生的人品和才华俱堪博儿之师。”意即,其它并不重要。
她自不会傻到以为当真如此。不过,南院大王有意修好的意图该非作假。“王爷当真认为您领了草民到此地一游,延定城里便再不会有敢为难草民的人了么?”
他右眉高挑,无声胜有声:当然。
“可是,若有人想为难草民,他必定也明白,王爷纵算会不高兴,也不会为了一个教习先生和贵人撕破脸面,使自己在朝中多一个力量不弱的敌人,不是么?”
他勾哂,“或许如此。但他们也明白,本王极爱面子,若是有人不顾本王的面子硬做了本王不喜欢的事,本王早晚会在适当的时机加倍讨回。他们应该也不想多本王这个敌人罢?” 
“草民是不是可以认为从今日起,王爷愿意做草民的后盾?”
他慨然颔首,“这么说也无不可。”
“那么,草民需要敬王爷一杯么?”她执起雕着兽纹的茶盏。
“若是酒,本王会更高兴。” 
“是酒是茶,端看饮它们的人。草民敬王爷,是以茶代酒,王爷当它是一杯二十年的老花雕也无不可。” 
“哈。”他放声一笑,暗奇自己先前怎会以为这女子是一个言语刻板无味乏趣的人呢?即使不在戏中,她的机敏反应,聪慧妙语,也足以使她光彩倍生了。即使那张玉雕般的脸依旧少有情绪晕染。 
这场茶谈,算作和解。兹此,南院大王与教习先生作了“朋友”。
虽然,两人对此“朋友”的定义不尽相同,动机差之千里。
但,确确实实是从这日起,他们的人生真正产生了交汇轨迹。这日的清茶一杯,酝出未时日的波诡澜谲;这日的云淡风轻,酿就之后岁月的风云变幻
隐四六
“峙叔叔,你爱樊姐姐么?”
江南岚蔼纵横的晨光里,男人负手立于崖头。足尖之下,深渊万丈,颀长背影屹立不摇,彷佛独存于天地般的孤绝。随意披散的长发,随风招展的衣袂,又使之宛若仙影天降
好养眼。吉祥坐在半丈外的大石之上,双手支颐和,煞是着迷地欣赏那怡人景致,愉悦自己两只眼睛之余,问出那打悬在脑中许多时日的疑惑。
关峙仰面,感觉着江面的湿洌风气,未应声。他的心情,需要交代的只有自己。
“峙叔叔到底爱不爱樊姐姐呢?”吉祥倒似未必一定得到答案,拧眉喃喃自语。“爱她?她丢了,峙叔叔没有小书中所写得男人因心爱之人不见而性情大变,痴傻欲狂。不爱她?又为何要找她?峙叔叔明明晓得纵算找到了樊姐姐,樊姐姐也未必随你回去。峙叔叔,吉祥一直看不懂你,比圣爷爷还要看不懂呢。” 
关峙回眸,含笑问:“一直看不懂?难道你一直想看懂我么?”
“对啊 。”吉祥理所当然的点头。“圣爷爷说,看懂了你,我放算真正做了他的徒弟,他也才愿意承认吉祥这个关门弟子。”
“你看懂过她么?”
“她?谁?”吉祥眨了眨眼,恍然。“樊姐姐?看不懂呢,樊姐姐自从知道吉祥会读人的心事之后,就把心藏了起……呀!”
她惊叫,状似不胜沮丧,“原峙叔叔答应带着吉祥,是想知道吉祥有没有从樊姐姐心里知道她的身世和历,好便你寻找。对不对?”
“对,又不对。”关峙摇头勾哂,“带着你,是因为你是除了我之外,在那个村子里和她走得最近的一个人。至于她的身世和历,我从没有指望从你口中获得。”
吉祥老大不忿起,噘起嘴儿道:“听峙叔叔的口气,难道已经知道樊姐姐的身世和历?”
“十之七八。”
吉祥瞠大溜圆的眸儿,“峙叔叔还当真知道了?”
“接下我会去元兴城。”
“元兴城?京城呢,樊姐姐会在那里么?” 
“那是她的处。” 
“樊姐姐自京城?为什么?因为她那口纯正的官话?”吉祥净白额心蹙起困惑的褶儿,又陷自语状态。“不对呀,这天历朝能将那样一口官话的人到处都有,峙叔叔应该不糊那么蠢才对……那又是因为什么?哎呀,峙叔叔,告诉我嘛……峙叔叔!”
追着一道已经踱行出五六丈的长影,她动用轻功紧随上去。“峙叔叔,你告诉吉祥嘛,咱们连大年都是在外面过的,从东到西的找了这几个月,你昨日明明还没决定下步去向,为何站在崖上一夜的功夫就笃定樊姐姐自京城?难道是什么山神林仙给了指示?”
“胡说。”他淡叱。 
“吉祥也知道是胡说,可峙叔叔要告诉吉祥,说嘛说嘛。”
“是她说的。” 
“她?谁?饭解决诶?”吉祥一百个不信,“峙叔叔明明说过樊姐姐没有对您透露过身世!” 
关峙不再言,双足依旧自若游走,在露水重重的江南草地上擦过,向认定的方向跋涉行去。
“峙叔叔,说嘛,樊姐姐到底说了什么?吉祥想,一定是你站在崖头的一夜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不对?”
吉祥是个慧根深植的娃儿。他的确是借站在山间沐山风浴山雾这熟稔场景中的当儿,将自己和她在村中山上层纠缠的千丝万缕细细捊,寻到了隐藏其内的一个结儿。彼时听时,心头被惊诧与心疼占满,忽视了其它。此时想,想必是上苍事先预埋的暗示,等他这际的灵光刹那。
地宫。她说过,她险被活埋地宫。这世上,谁敢讲死亡栖息之地成为地宫呢?她那身贵气,那身仪止,早早昭示她出身非凡,没有一个平民会对他房内堆砌的金钗银钿视而不见。
知处,方悉去处,不是么? 
随着旧岁末新年初,漫长冬季虽尚在继续,但蛰伏在羲国男人sheng体里的嗜战之兽已然先万物苏醒。 
兵马集结,战前集训开始,楚远漠虽尚未离府,早出晚归已成常态,南院大王府的男主人又将暂告空缺。而这时,府中偏有娇客造临。
“珂兰,你该早点的,也能和远漠相处上一阵子。这时候到了连见他一面都难呢。”叶迦氏拉着娇客的手,有喜有憾。 
缃色长袍配喜庆的胭脂红马甲,朱翎圆帽镶绯色玛瑙串饰,珂兰公主虽满身的奢丽,却笑容爽朗,举止大方。“不碍的,珂兰不是不晓得远漠即将出征,当然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去烦他。珂兰时为了看望太妃,陪太妃说说话,您不欢喜?” 
明知这话是刻意的讨好,叶迦氏仍听得心花怒放,“珂兰真是个贴心人儿。也就是你这样豁达的性子才能容忍远漠那个木头,他从就不懂得讨女人欢心,辛苦你这一片心了
“不懂风花雪月,一心在军国大事,才是远漠。不管是娇娜,还是我,爱得就是这样的远漠。” 
“唉,说到娇娜,若他当初选得是你……” 
“不,太妃您千万莫这样说。娇娜和珂兰是最好的朋友,我们当初在发现彼此爱上同一个男人时,便说过要公平地区争取远漠的心。当年远漠选择了娇娜,珂兰认赌服输。如今娇娜走了,珂兰一定要替最好的朋友将爱延续下去,爱远漠,爱博尔。”
叶迦氏欣慰点头,道:“有你这样说,太妃放心了。太妃盼着珂兰早一日进这个家和太妃做伴儿,早一点把远漠那匹野马套上属于珂兰的缰绳。”
“是。”珂兰笑靥如花。“太厚也说了和太妃一样的话呢。所以,这一回,珂兰想随远漠出征。” 
“出征?” 
“对,太后说,远漠喜欢能和他共骋疆场的女人,当年会选娇娜,也是因为娇娜是曾带兵杀退过荒西悍匪的草原女杰。珂兰的武功和骑术都不输娇娜,相信也一定能成了远漠的得力助手。”
“可是……”叶迦氏微锁双眉,面透忧忡,“娇娜年纪轻轻就殁去,就是因为常年随远漠出征累垮了身子……” 
“没格族出过许许多多的接触女战士,能sheng体强壮地安享天年的大有人在。较难的事,我们只能说是老天爷为我们制造的遗憾。我们只能接受它的发生。”珂兰艳眸烁现不容置疑的坚定。“珂兰相信自己一定可以陪伴远漠到老。”
叶迦氏宽下心,“你的确是个出色又让人心疼的孩子,去罢,去打开远漠的心罢,让她这只沙漠雄鹰重新拥有一只属于他的美丽雌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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