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蚀

第25章


樊隐岳意会,“草民为太妃唱一段《浣纱记》如何?”
叶迦氏眸光闪亮,“小樊要唱范蠡么?”
“之前都是小生,今儿个为太妃唱一回西施。”
“小樊要唱旦角?那敢情好!快来,快来,太妃我迫不及待了呢。”
樊隐岳敛气,甩袖,玉面收整,樱口浅张,“【遶池游】苎萝山下。村舍多潇洒。问莺花肯嫌孤寡。一段娇羞。春风无那。趁晴明溪边浣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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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轩前,楚远漠长身伫立。
樊隐岳是个伶人,他早已晓得,但他没有想到,她会是这样一个伶人。
曼妙挥指,眄闪秋波,款摆柳腰,纤纤细步……自幼精读汉史,悉知汉家女子美人中,有步步莲花,有回眸百媚,有艳若桃李……但,那些美人没有从纸中走出,没有这般活色生香的招摇……
“【前腔】何方国士。貌堂堂风流俊姿。谢伊家不弃寒微。却敎人惹下相思。劝君不必赠明珠。犹喜相逢未嫁时……”
“好,好!”一曲落,太妃兴奋异常,“小樊,你这个西施当真是演活了,这若是扮上了相,配上了行头,该是怎样一番销魂模样儿?好,好呢!”
西施?她唱得是那个将一国之君迷得神魂颠倒直至有覆国之祸的绝代佳人?楚远漠浓眉挑,唇勾笑。
或许,对这位樊先生,他该更有兴趣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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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围。
没格族的冬围习俗形成于游牧时期。彼时,乃求生之道——立冬之前,大量收捕猎物,腌制储藏,以捱度草木枯零大雪封盖后的漫漫长寒。
如今虽已建成羲国几十载,百业兴隆,但起源于没格祖先的各项习俗犹留存下来,遵行不悖。发展至今,倒成了各部落的比武盛会。每立冬之日,精骑善射的勇士,在各自家主带领下,奉拥到羲国汗王麾下,共襄盛举。
“先生,父王让博儿来参加冬围了呢。这是不是说父王已经认为博儿长大了,已经是一个没格勇士了?”
樊隐岳未答,护卫在小主子身后的侍卫道:“小王爷,若您当真长大成了一名没格勇士,就不会再与奴才共骑一匹马。”
“……华丹,我决定讨厌你!”楚博嘴儿一噘,脑瓜一撇,不高兴了。
樊隐岳垂眸未语。
她不明白。
两日前,她在书房授业,楚远漠推门而入,向其子言冬围之事。楚博欣喜若狂,她伫旁静默无声,岂料楚远漠说了一句“樊先生也去罢,见识一下我羲国勇士无坚不摧无利不毁的豪迈气概”,其后,不待她回应,人已走了。
于是,当王府诸人动身上路时,她出现在了冬围队伍中。
她不解楚远漠此举何谓。
那日,乌达开将她列入怀疑名单,楚远漠未置一辞。以此人城府之深,如果当真生疑,必定不会宣之于口,但他也不像一个有耐心长久周旋的人。窥敌之弱,一击毙命,应是他喜欢的方式罢。那么,叫她来参加这次围猎,是想寻机诱她露出马脚,致于死地么?
若只是寻常疑虑,位高权重的南院大王当然不屑浪费这等工夫。而若疑她是当夜刺客,一个能从他手下安然逃脱的高手,兴许当真可以引起这位头顶“没格族之光”的勇士的些许争强斗狠之心。
这一路,她须小心了。
隐三六
冬围所在地,万象山。 
当围猎开始的牛角号响起,万马齐发,樊隐岳终于明白天历皇朝君臣何以对这支民族怀有那般的忌惮。 
广褒山川之间,没格族的男人们纵马驰骋,迸发出睥睨一切的气势,勇往直前的无畏,彷佛真如楚远漠所说,可无坚不催,无利不毁。拥有这般力量者,的确是那些浸淫在软曲妙歌、管弦词乐的天历皇朝士大夫们难以企及的。 
二师父曾道:兵者,贵在气,唯气吞山河之旅,方为铁骑。 
没格族人建立起的军队,必是铁骑无疑。
“小王爷,您不能去,您不能一个人骑这匹马……” 
“为何不能?我也是没格族的男人,我也要和他们一样!”
“小王爷……快,快拦住小王爷……拦马,现在是拦马!”
她投睇在远方的目光被突起的喧哗声引回,掉首乍瞥,一匹马载着一个矮小身影條然驰过。
她一惊:“小王爷?”
楚博的贴身侍卫卫华丹慌慌大喝:“小王爷,您夹紧马腹,两手抓紧缰绳,让马停下!” 
但已经吓懵了的楚博哪还听得见这些?上了马,尚未待坐稳,一个操作不当,坐骑受了惊,扬蹄疾奔,当即便把小王爷观望族人纵马奔驰时激发出的豪情吓了个灰飞烟灭,也把从教习师傅处学的骑乘技巧忘到了九霄云外。 
马上的小主子摇摇欲坠,直让后面人心惊胆颤。
诸侍卫有人以轻功,有人翻身上马,紧紧追赶下去。
樊隐岳身处一处高坡,看得清楚:如果不能再惊马跑离这处南院大王营帐驻扎地前拦下,一旦任之蹿进密林峻石险崖指尖,马上的楚博更危险了。
她不能动用轻功,也不能坐视不理,只得用最笨的方法——拔脚追。 
“发生了何事?”另一个方向,楚远漠携丰足收获率队归,见得自家营帐似有乱事,蹙眉问: 
驻守原地的侍卫当即上前,“王爷,小王爷练习骑马,不想马惊了,大家伙都去追……” 
属下话音还在,楚远漠马已冲出。
樊隐岳的追,自然不是在马后徒劳作样。她按马奔窜的方向,抄了近路,试图加以堵截。 
她双足奔忙,还要是不是←跌跌撞撞状,眼看着惊马将近,其上的楚博整个人伏在马鞍之上,不知是醒是晕。方待借乱石的阻挡驭气提身拦下,一声马嘶突然击入耳膜,她眺见了楚远漠。虽相隔尚远,两道目光的侵略审视仍咄咄而,且随着对方所乘之马驰愈近,侵略愈烈。 
她的手已探出,脚却不能离地,但见惊马已近…… 
楚远漠目力极好,望见了樊隐岳。
这一刻,一种来自于先天、形成于战争中的警觉,使他突然想看看这个女子迎着那匹惊马,能做些什么。 
能做些什么? 
至少不能以武功示人。
那个男人眼里的观测意味如此昭然,显而易见,对方对她纵算生了疑心,也没有将她高估到哪里去。这样很好。 
她两臂平展,迎着惊马的劲蹄冲上。
楚远漠无助于衷,嘴角甚至扬起笑意。
而她的突如其,令惊马惊上加惊,嘶溜高叫,前蹄扬起。马背上,两手死死抓住马鞍的楚博经过一路颠簸,早已昏昏噩噩,哪还禁得起猝然之变?小小sheng体应声摔落。
与此同时,樊隐岳因为地面的坎坷身形失稳,两只毫无章法四处伸张的手恰抓住了小王爷一个胳臂,使之跌落到自己身上。这当儿,马蹄高高落下—— 
力拔山兮气盖世。说得便是这样的男人罢? 
隔着两丈开外,楚远漠扬臂,以一道套猎猎物的绳索,准确无比的套上马头,将那匹高首阔背的北地战马硬生生整个拽翻出去! 
这样一个男人,是她的敌人。
她立在楚博帐外,思及方才一幕,犹觉胸臆中震撼难平。
“樊先生,您可有伤到哪里么?”有侍卫上前问。
她淡道:“一些擦伤,不妨事,稍后我会找大夫要些药用。” 
“那就好,小王爷很念着您,请保重。”
她扫一眼帐门口,随行大夫进进出出,还有其他部落的人前探望问候,决定暂不进去里面,遂撒足欲离。
“樊先生。”楚远漠翦手踱。
“王爷。”她恭手见礼。
“不进去探望博儿么?” 
“探望小王爷的人已经站满了帐子。” 
“你是他的先生,多了你,他应该很高兴。” 
“小王爷受了惊,此刻最需要安静休养,实在不宜面对太多人。”
楚远漠不以为然,“身为南院大王府的世子,她没有那样脆弱的资格。” 
“……草民受教。”她敛袖一揖,“草民告退。” 
楚远漠却没有放她走路的打算,“听太妃说,你懂得些微医术。”
“草民略同一二。” 
“既然懂医,为何不以行医为生,反做了伶人?”
“草民只对应付一些简单的铁打损伤、经络耗损,若要以医为生,一旦碰着了疑难杂症,只怕害人误人。” 
“听太妃说,你原本出身不错。” 
“祖上曾薄有资产。” 
“略同一二,薄有资产……”他微笑,“汉人说话一定要迂回曲折的么?不如此自谦不足以让人知道汉人的虚伪做作?” 
她覆眉,不予置辞。
“为何不说话?” 
她开口:“王爷的话,让人无从回答。” 
“为何无从回答?”
“我若答‘是’,是违心之论。若答‘否’,王爷必定不喜听到。”
他扬眉,“又是汉人惯用的虚矫辞令?” 
这位王爷,到底对汉人存有多少偏见和轻蔑? 
“王爷不喜欢汉人的虚矫辞令,敢问王爷在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之下都会将心中所想坦然无违地示之于人么?”她语气依然不疾不缓,“王爷乃堂堂南院大王,出事他国时,也不屑起用迂回曲折的外交辞令,而是直陈本国机密,坦对他人言?”
楚远漠湛眸略眯,“你在替你的民族辩驳?” 
“每个民族皆具有不同于其它民族的特性,既然存在,必定有其存在的必要。若汉人真如王爷所认为的那般不堪,没格族的贵族子弟又何必学汉人学史?若汉人一无可取,精骑善射、性喜游牧的没格族人何必效仿汉人建国定居、兴商立农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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