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短篇合集

第67章


现在,大概是使真相大白于天下的时候了,因为我确实知道,外界对
于格里姆斯比·罗伊洛特医生之死众说纷纭,广泛流传着各种谣言。这些谣言使得这桩事情
变得比实际情况更加骇人听闻。
    ①英格兰东南部一郡。——译者注
    事情发生在一八八三年四月初的时候。一天早上,我一觉醒来,发现歇洛克·福尔摩斯
穿得整整齐齐,站在我的床边。一般来说,他是一个爱睡懒觉的人,而壁炉架上的时钟,才
刚七点一刻,我有些诧异地朝他眨了眨眼睛,心里还有点不乐意,因为我自己的生活习惯是
很有规律的。
    “对不起,把你叫醒了,华生,"他说,“但是,你我今天早上都命该如此,先是赫德
森太太被敲门声吵醒,接着她报复似地来吵醒我,现在是我来把你叫醒。”
    “那么,什么事——失火了吗?”
    “不,是一位委托人。好象是一位年轻的女士来临,她情绪相当激动,坚持非要见我不
可。现在她正在起居室里等候。你瞧,如果有些年轻的女士这么一清早就徘徊于这个大都
市,甚至把还在梦乡的人从床上吵醒,我认为那必定是一件紧急的事情,她们不得不找人商
量。假如这件事将是一件有趣的案子,那么,我肯定你一定希望从一开始就能有所了解。我
认为无论如何应该把你叫醒,给予你这个机会。”
    “我的老兄,那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失掉这个机会的。”
    我最大的乐趣就是观察福尔摩斯进行专业性的调查工作,欣赏他迅速地做出推论,他推
论之敏捷,犹如是单凭直觉而做出的,但却总是建立在逻辑的基础之上。他就是依靠这些解
决了委托给他的疑难问题。我匆匆地穿上衣服,几分钟后就准备就绪,随同我的朋友来到楼
下的起居室。一位女士端坐窗前,她身穿黑色衣服,蒙着厚厚的面纱。她在我们走进房间时
站起身来。
    “早上好,小姐,"福尔摩斯愉快地说道,“我的名字是歇洛克·福尔摩斯。这位是我
的挚友和伙伴华生医生。在他面前,你可以象在我面前一样地谈话,不必顾虑。哈!赫德森
太太想得很周到,我很高兴看到她已经烧旺了壁炉。请凑近炉火坐坐,我叫人给你端一杯热
咖啡,我看你在发抖。”
    “我不是因为觉得冷才发抖的,"那个女人低声地说,同时,她按照福尔摩斯的请求换
了个座位。
    “那么,是为什么呢?”
    “福尔摩斯先生,是因为害怕和感到恐惧。"她一边说着,一边掀起了面纱,我们能够
看出,她确实是处于万分焦虑之中,引人怜悯。她脸色苍白,神情沮丧,双眸惊惶不安,酷
似一头被追逐的动物的眼睛。她的身材相貌象是三十岁模样,可是,她的头发却未老先衰夹
杂着几翧E银丝,表情萎靡憔悴。歇洛克·福尔摩斯迅速地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下。
    “你不必害怕,"他探身向前,轻轻地拍拍她的手臂,安慰她说,“我毫不怀疑,我们
很快就会把事情处理好的,我知道,你是今天早上坐火车来的。”
    “那么说,你认识我?”
    “不,我注意到你左手的手套里有一张回程车票的后半截。你一定是很早就动身的,而
且在到达车站之前,还乘坐过单马车在崎岖的泥泞道路上行驶了一段漫长的路程。"①
    ①原文为dogcart-,是有背对背两个座位的双轮单马车。——译者注
    那位女士猛地吃了一惊,惶惑地凝视着我的同伴。
    “这里面没什么奥妙,亲爱的小姐,"他笑了笑说。“你外套的左臂上,至少有七处溅
上了泥。这些泥迹都是新沾上的。除了单马车以外,没有什么其它车辆会这样地甩起泥巴
来,并且只有你坐在车夫左面才会溅到泥的。”
    “不管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你说得完全正确,"她说,“我六点钟前离家上路,六点
二十到达莱瑟黑德,然后乘坐开往滑铁卢的第一班火车来的。先生,这么紧张我再也受不了
啦,这样下去我会发疯的。我是求助无门——一个能帮忙的人也没有,除了只有那么一个人
关心我,可是他这可怜的人儿,也是爱莫能助。我听人说起过你,福尔摩斯先生,我是从法
林托歇太太那儿听说的,你曾经在她极需帮助的时候援助过她。我正是从她那儿打听到你的
地址的。噢,先生,你不也可以帮帮我的忙吗?至少可以对陷于黑暗深渊的我指出一线光明
的吧。目前我无力酬劳你对我的帮助,但在一个月或一个半月以内,我即将结婚,那时就能
支配我自己的收入,你至少可以发现,我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福尔摩斯转身走向他的办公桌,打开抽屉的锁,从中取出一本小小的案例簿,翻阅了一
下。
    “法林托歇,"他说,“啊,是的,我想起了那个案子,是一件和猫儿眼宝石女冠冕有
关的案子。华生,我想起那还是你来以前的事呢。小姐,我只能说我很乐于为你这个案子效
劳,就象我曾经为你的朋友那桩案子效劳一样。至于酬劳,我的职业本身就是它的酬劳;但
是,你可以在你感到最合适的时候,随意支付我在这件事上可能付出的费用。那么,现在请
你把可能有助于对这件事作出判断的一切告诉我们吧。”
    “唉,"我们的来客回答说,“我处境的可怕之处在于我所担心害怕的东西十分模糊,
我的疑虑完全是由一些琐碎的小事引起的。这些小事在别人看起来可能是微不足道的,在所
有的人当中,甚至我最有权利取得其帮助和指点的人,也把我告诉他的关于这件事的一切看
做是一个神经质的女人的胡思乱想。他倒没有这么说,但是,我能从他安慰我的答话和回避
的眼神中觉察出来。我听说,福尔摩斯先生,你能看透人们心中种种邪恶。请你告诉我,在
危机四伏的情况下,我该如何办。”
    “我十分留意地听你讲,小姐。”
    “我的名字叫海伦·斯托纳,我和我的继父住在一起,他是位于萨里郡西部边界的斯托
克莫兰的罗伊洛特家族——英国最古老的撒克逊家族之一——的最后的一个生存者。”
    福尔摩斯点点头,“这个名字我很熟悉,"他说。
    “这个家族一度是英伦最富有的家族之一,它的产业占地极广,超出了本郡的边界,北
至伯克郡,西至汉普郡。可是到了上个世纪,连续四代子嗣都属生性荒淫浪荡、挥霍无度之
辈,到了摄政时期终于被一个赌棍最后搞得倾家荡产。除了几①亩土地和一座二百年的古老
邱宅外,其它都已荡然无存,而那座邸宅也已典押得差不多了。最后的一位地主在那里苟延
残喘地过着落破王孙的可悲生活。但是他的独生子,我的继父,认识到他必须使自己适应这
种新的情况,从一位亲戚那里借到一笔钱,这笔钱使他得到了一个医学学位,并且出国到了
加尔各答行医,在那儿凭借他的医术和坚强的个性,业务非常发达。可是,由于家里几次被
盗,他在盛怒之下,殴打当地人管家致死,差一点因为这个被判处死刑。就这样,他遭到长
期监禁。后来,返回英国,变成一个性格暴躁、失意潦倒的人。
    ①英王乔治四世皇太子的摄政时期即自1811年至1820年期间。——译者注
    “罗伊洛特医生在印度时娶了我的母亲。她当时是孟加拉炮兵司令斯托纳少将的年轻遗
孀,斯托纳太太。我和我的姐姐朱莉娅是孪生姐妹,我母亲再婚的时候,我们年仅两岁。她
有一笔相当可观的财产,每年的进项不少于一千英镑。我们和罗伊洛特医生住在一平时,她
就立下遗嘱把财产全部遗赠给他,但附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在我们结婚后,每年要拨给我们
一定数目的金钱。我们返回英伦不久,我们的母亲就去世了。她是八年前在克鲁附近一次火
车事故中丧生的。在这之后,罗伊洛特医生放弃了重新在伦敦开业的意图,带我们一起到斯
托克莫兰祖先留下的古老邸宅里过活。我母亲遗留的钱足够应付我们的一切需要,看来我们
的幸福似乎是毫无问题的了。
    “但是,大约在这段时间里,我们的继父发生了可怕的变化。起初,邻居们看到斯托克
莫兰的罗伊洛特的后裔回到这古老家族的邸宅,都十分高兴。可是他一反与邻居们交朋友或
互相往来的常态,把自己关在房子里,深居简出,不管碰到什么人,都一味穷凶极恶地与之
争吵。这种近乎癫狂的暴戾脾气,在这个家族中,是有遗传性的。我相信我的继父是由于长
期旅居于热带地方,致使这种脾气变本加厉。一系列使人丢脸的争吵发生了。其中两次,一
直吵到违警罪法庭才算罢休。结果,他成了村里人人望而生畏的人。人们一看到他,无不敬
而远之,赶紧躲开,因为他是一个力大无穷的人,当他发怒的时候,简直是什么人也控制不
了他。
    “上星期他把村里的铁匠从栏杆上扔进了小河,只是在我花掉了尽我所能收罗到的钱以
后,才避免了又一次当众出丑。除了那些到处流浪的吉卜赛人以外,他没有任何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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