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短篇合集

第10章


    我似乎在他那富于表情的眼中看到了突然的狐疑。
    “你的服装全是英国的。”
    加里德布勉强一笑。"我在书上读到过你的技巧,福尔摩斯先生,但我没料到我会成为
研究的对象。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上衣的肩式,你靴子的足尖部——谁能看不出呢?”
    “噢,我倒没想到我是这么明显的英国人模样。我是好些日子以前因事务来到英国的,
所以,正如你说的,装束几乎都伦敦化了。不过,我想你的时间是宝贵的吧,我们见面也不
是来谈袜子式样的。谈谈你手里拿着的文件好吗?”
    福尔摩斯在某方面触怒了来访者,他那孩子气的脸孔变得远没有那么随和了。
    “不要着急,加里德布先生!"我的朋友安慰他说,“华生医生可以告诉你,我的这些
小插曲有时候是很解决问题的。不过,内森·加里德布先生怎么没同你一起来呢?”
    “我就是不明白他把你拉进来干什么!"客人突然发起火来,“这事儿与你什么相干?
本来是两个绅士之间的一点事务,而其中一个人突然找来一个侦探!今早我见到他,他告诉
我干了这件蠢事,所以我才来这儿了。我觉得真倒霉!”
    “这对你并不算丢脸的事,加里德布先生。这纯粹是他过于热心地想要达到你的目的—
—照我理解,这个目的对你们两人同样关系重大。他知道我有获得情报的办法,因此,他很
自然地找到了我。”
    客人脸上的怒气这才渐渐消了。
    “既然这样,倒也没什么关系,"他说,“今早我一见他,他就告诉我找了侦探,我立
即要了你的住址赶来。我用不着警察乱插手私人事务。但是如果你只是帮我们找出这个需要
的人,那倒没有什么坏处。”
    “正是这么回事,"福尔摩斯说,“先生,既然你来了,我们最好听你亲口谈谈情况。
我的这位朋友对详情还不知道。”
    加里德布先生以一种并不十分友好的眼光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有必要了解吗?"他问道。
    “我们经常合作。”
    “好吧,也没有什么必要保守秘密。我尽量简短地把基本事实告诉你。如果你是堪萨斯
人,不用说你也会晓得亚历山大·汉密尔顿·加里德布是什么人。他是真正靠庄园起家的,
后来又在芝加哥搞小麦仓库发了财,但他把钱都买成了大片土地,在道奇堡以西的堪萨斯河
流域,足有你们一个县那么大片儿的土地,牧场、森林、耕地、矿区,无所不包,这些都是
给他赚钱的地产。
    “他没有亲属后代——至少我没有听说过有。但他对自己的稀有姓氏十分自豪。这就是
使他和我相识的缘故。我在托皮卡搞法律方面的业务,有一天这个老头突然找上门来。由于
又认识了一个姓加里德布的人,他乐得合不上嘴。他有一种怪癖,他想要认真地找一找,世
界上还有没有别的加里德布了。"再给我找一个姓加里德布的!"他说。我对他讲,我是一个
忙人,没有工夫整天到处乱跑去找加里德布们。"不管怎么说,"他说道,‘要是情况按我的
布置发展,你不想找也得去找。"我当他是开玩笑,谁知不久以后我就发现,他的话是非常
有分量的。
    “因为他说这话还不到一年就死了,留下一个遗嘱。这真是堪萨斯州有史以来最古怪的
一张遗嘱了。他要求把财产平分三份,我可以得其中一份,条件是我再找到两个姓加里德布
的人分享那两份遗产。每份遗产是不多不少五百万美元,但非得有我们三个人一起来,否则
分文不得动用。
    “这是个重大的机会,我干脆就把法律业务放在一边,出发去找加里德布们。在美国一
个也没有。我走遍了美国,先生,用细梳子把美国刮了一遍,但一个加里德布也没抓到。后
来我就来到旧日的祖国碰运气。在伦敦电话簿上真的就有他的姓氏。两天之前我找到他,向
他说明了情况。但他也是孤独一人,跟我一样,有几个女亲属,却没有男子。遗嘱里规定是
三个成年男子。所以,你看,还缺一个人,要是你能帮我们再找出一个来,我们立刻给你报
酬。”
    “你瞧,华生,"福尔摩斯含笑说,“我说什么来着,不是有点胡思乱想吗?不过,先
生,我觉得最简单的办法是在报纸上登启事。”
    “我早登过了,没有人应征。”
    “哎呀!这可真是一个古怪的小问题呀。好吧,我在业余时间可以留心一下。对了,你
是托皮卡人倒也凑巧,我以前有一个通讯朋友,就是已故的莱桑德·斯塔尔博士,他在一八
九○年是托皮卡市长。”
    “老斯塔尔博士么!"客人说道,“他的名字至今受人敬重。好吧,福尔摩斯先生,我
看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向你报告事情的进展情况。一两天内你听我的信儿吧。"说完,这位美
国人鞠了一躬就走了。
    福尔摩斯已经点燃烟斗,他脸上含着古怪的笑容坐了半天。
    “你看怎么样?"我终于问他了。
    “我感到奇怪,华生,我很奇怪!”
    “奇怪什么?”
    “我一直在奇怪,这个人跟咱们讲了这么一大堆谎话到底是什么目的。我差点脱口这样
直接问他——因为有时候单刀直入最有效——但我还是采取了另一策略,让他自以为骗过了
咱们。一个人跑来,身着穿了一年以上的磨了边儿的英国上衣和弯了膝的英国裤子,而在信
上和他本人口述都说自己是一个刚到英国的美国外省人。寻人栏根本没登过他的启事,你知
道我是从不放过那上面的任何东西的。那个地方是我喜欢的惊弓之鸟的隐蔽所,难道我连这
样的一只野鸡都忽略了吗?我从来不知道托皮卡有个什么斯塔尔博士。到处都是破绽。我看
他倒真是个美国人,只不过在伦敦多年未改变口音而已。那么他搞的到底是什么名堂,假装
找加里德布的动机是什么呢?这是值得咱们注意的,因为,如果他是恶棍,那也是一个心理
复杂、诡计多端的家伙。现在咱们需要搞清楚,另一位也是假的吗?给他挂个电话,华生。”
    我挂了电话,听到电话另一端一个细弱发颤的声音说道:
    “不错,不错,我是内森·加里德布先生。福尔摩斯先生在吗?我很希望跟他谈一谈。”
    我的朋友把电话接过去,而我象往常那样听着他那断断续续的对话。
    “是的,他来过。我知道你不认识他……多久了?……才两天哪!……当然,这是非常
吸引人的一件事。你今晚在家吗?你的同姓人今晚不会在你家吧?……那我们就来,我希望
不当着他的面谈一谈。……华生医生跟我一起来……听说你是深居简出的……好,我们六点
左右到你家。不用对美国律师讲……好,再见。”
    这是一个可爱的暮春的黄昏,连狭小的赖德街在晚霞斜照之中也呈现出金黄动人的色
泽。这条街只是艾奇沃路的一个小分支,离开那个在我们记忆中不祥的泰伯恩地方只有一箭
之遥。我们走访的这座房子是旧式宽敞的早期乔治朝建筑,正面是青砖墙,只在一层楼有两
座凸窗。我们的主顾就住在一层,这两个窗子就在他日间活动的那间大屋的正面。福尔摩斯
指了指刻有那个怪姓氏的小铜牌。
    “这牌子钉上有些年了,"他指点着褪了色的牌面说道。“至少这是他的真姓氏,这是
值得注意的一点。”
    这座房子有一个公用的楼梯,门厅内标着一些住户的姓名,有的是办公室,有的是私人
住室。这不是一座成套的居民楼,而是生活不规律的单身汉的居住之处。我们的主顾亲自出
来开门,他道歉说女工役四点下班走了。内森·加里德布先生是一个身材颇高、肌肉松弛、
肩背微弯的人,瘦削而秃顶,有六十出头的年纪。他脸色苍白如尸,皮肤暗无血色,正如一
个从来没有运动过的人那样。大圆眼镜,山羊胡子,加上他那微弯的肩背,显出一种窥视的
好奇表情。但总的印象是和蔼的,虽说有点怪癖。
    屋子也是同样的古怪,象个小博物馆。房间又深又广,四周摆满了各式柜橱,其中堆满
了地质学和解剖学的标本。屋门两边排着装蝴蝶和蛾子的箱匣。屋子中间一张大桌上都是七
零八碎的各种物件,一台铜制大型显微镜高高地立在中央。环顾四周,我被这个人的兴趣之
广泛给惊住了。这儿是一箱古钱币。那儿是一橱古石器。房子中间的那张桌子后边是一大架
的古化石,上边陈列着一排石膏头骨,刻有"尼安德特人"、“海德堡人"、“克罗玛宁人"等
字样。这个人显然是多种学科的爱好者。这时他站在我们面前,手里拿着一块小羊起正在擦
一枚古钱。
    “锡拉丘兹古币——属于最盛时期的,"他举起古钱解释道。“晚期大为退化了。我认
为它们是其全盛时期的最佳古币,虽然有些人更推崇亚历山大钱。这儿有一把椅子,福尔摩
斯先生。请允许我把骨头挪开。这位先生——对,华生医生——请你把那个日本花瓶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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