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遥相爱

30 亲情得失(中)


乐音摸着下巴犯愁,田惠雅的爸爸坐在滚轮沙发改造的轮椅上,被江澈半推半抬拱着往前走,手里还拿着修鞋的工具,只是修鞋箱子没了。
    “快过来拉一把!”人行道上全是方砖,推起来轮子咯噔咯噔的。
    乐音弯腰下去,用没受伤的手抓着沙发底座的横木往后拉,这下移动起来总算顺畅许多。
    拖到小区大门里面,田惠雅的爸爸不忍地说:“行了,别推了,这姑娘手坏了,推不动我!停下吧!”
    两人停下,都是气喘吁吁。
    江澈掏出电话:“你们歇会儿,我给田惠雅打个电话,让她今晚早点回来。”
    田惠雅的爸爸冲着江澈后背喊:“别跟她说抄摊了!她急脾气!”
    乐音喘着气看远处还在进行的混战。
    “来,姑娘。”田惠雅的爸爸把轮椅上挂着的小凳子递给她:“你手都这样了,还来抬我,快坐下歇会儿。”
    “您不用客气。”乐音坐下,眼睛还是盯着那边:“大叔啊,那里是做什么呢?”
    “城管抄无照商贩。”田惠雅的爸爸用兜里掏出毛巾,擦脸上的汗:“你没见过吧?”
    乐音摇摇头:“从来没见过。”
    “刚才江澈叫你乐音,你就住我们家旁边吧?”
    “是的,很感谢田惠雅,帮我找到房子。”
    “我们家惠雅说你是从外国来的,你们外国没有摆摊的吗?”
    “有,有flea market……”乐音说:“叫‘跳蚤市场’,最有名是在法国,Marché aux puces市场很大。不过那里不会有人来抢东西。”
    “在K城,做买卖得有执照,没有执照就有城市管理的人来抄摊子。”
    “我们那里也需要申请的。”
    “这里申请个执照可麻烦了,还要缴税、缴管理费……杂七杂八一大堆费用。”田惠雅的爸爸叹气:“要是有那个钱,早就弄门市店了,谁还在路边摆摊啊?”
    “他们常常会来抢东西……我是说抄摊吗?”
    “这边不常来,一个月赶上一、两次。这个月我都挺小心的,晚上人多起来,我就搬回小区里面来接着干,小区里不管我。今天旁边卖菜的停车把我后面给挡上了,我一懒就没往回搬……偏偏就这么巧!”
    乐音看着几个中年妇女抱着许多水果回来:“这些人都在趁乱偷东西呢!”
    “这乱七八糟的,谁还能顾得上啊。”
    “那您的工具箱呢?被拿走了吗?”
    田惠雅的爸爸望着远处的货车:“是啊,扔车上去了。不过没事,这居委会的主任人特好,跟她说一声,她能帮我要回来。”
    乐音支着下巴,看远处,江澈站在那打电话,脸上笑眯眯的:“刚刚我还以为江澈也是去趁乱偷东西呢。”
    “不会!”田惠雅的爸爸大手一挥,肯定地说:“江澈不会干那个事的!他家里也不富裕,不过人特别厚道。老是帮我们惠雅介绍工作,还老送东西给我们。他每次遇见抄摊都要过来看看我,担心我走不了路。这些街坊们都是好人……”
    江澈挂了电话走回来:“田叔叔,我们先送您回家吧,田惠雅一会儿就回来。”
    “麻烦你们了。”田惠雅的爸爸看看乐音:“别累着这姑娘,多瘦啊……”
    “没关系,反正她待会儿也得吃很多。”江澈恶狠狠地说:“快帮忙!”
    乐音不愉快地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一楼通地下室的台阶并不多,两人也没费什么力气就把田荟雅的爸爸安顿好了。两人回来,站在一楼大门口,看街上未完的热闹。
    这一番折腾下来,乐音不受伤的手臂有些隐隐作痛。
    听见她叫疼,江澈不屑地冷笑:“就你这体力还参加擂台赛呢?是得让人打回来!”说着,过来帮她揉肩膀:“你爸的前妻找你说什么了?”
    “你很八卦好不好?”乐音倒吸着凉气:“她来K城举办展览,想趁这个机会和儿子好好相处一下。但是Harvey没有给她机会,避而不见。她希望我能帮帮她。”
    “你哥哥记恨他妈妈?”
    “他们和亲生母亲的关系都不好,反而是和我母亲更亲密。”
    “也是……儿子生下来几个月就扔下不管了,现在才来拉关系晚了点。”
    乐音笑着回头看他一眼:“网络上看到的?”
    “是。”江澈有点不自在:“随便上网查查……”
    “没关系,我和我的家族都不是秘密。”乐音的口气说不上是释然还是无奈。
    江澈叹口气:“他们现在对妈妈这样,总会后悔的。你看田惠雅,她妈妈虽然抛下她,可她一点都不记恨,还总想着能找到妈妈。”
    “人和人是不同的……”乐音喃喃地说,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身,眼神发亮地盯着江澈:“你说田惠雅想找到她的母亲?”
    “是啊,怎么了?”
    乐音摸着下巴,眼珠乱转。
    江澈总觉得乐音眼珠乱转的样子是在酝酿什么阴谋,可惜过了几天也不见有动静。江淅听说乐音手臂受伤,难免要怜香惜玉,说给妈妈听。江妈妈于是天天都让江澈去叫乐音来家里吃晚饭,搞得江澈不胜其烦,敢怒不敢言。
    大约是看出了他的不待见,乐音在手臂拆除悬挂的那天送了江澈两张票,是摄影展。
    江澈端详票面,一眼就看出了上面印的那位大师就是那天见过的女人——乐音爸爸的前妻。
    上网查了查,这个Madeline. Carter名气真不小,年轻时热爱战地摄影,后来又给好多政治人物拍人像,被盛赞为“光影达.芬奇”。近几年来回归平淡,拍摄的都是反应社会问题的人性作品。
    这次影展选择了Madeline. Carter几年来的精品,票价高的吓人。
    比起搏击比赛,江澈还是喜欢这种有点深度的展览,在网上浏览了一些Madeline. Carter早期的作品,觉得非常喜欢。卖掉门票的打算就不那么坚定了,又加上江淅软磨硬泡,只好作罢。
    周六上午请了半天假带江淅去看展览,一路上都在犯嘀咕,总觉得出门前乐音对他笑得很古怪。
    这次的摄影展搞得相当隆重,远远就能看见展览馆的波浪形房顶下面,挂着巨大的宣传条幅。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也不同于本地文化展览的冷清,真的外来和尚好念经。
    走进展厅,迎面一副一米高的黑白大照片作为主题照,静静地迎接着参观者。
    作品的题目是:女儿的新鞋。
    照片中,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一辆沙发改装的轮椅车上,面前站着一个女孩子。中年男人一边给女孩穿一双漂亮的皮鞋,一边仰着头,脸上露出憨厚慈爱的笑容。女孩一手捋着耳边的头发,一手扶着男人的肩膀,低垂着脸,表情夹杂着惊讶、喜欢和心酸。
    然而,两人之间,男人那失去下半部分的一双断腿,却强烈地震撼了每一个人。
    摄影师用镜头精确而传神地将两人的心情表现了出来,那艰难生活中相濡以沫的感情,被淋漓尽致地传达给参观者。
    断腿的父亲给女儿穿上新鞋,父亲憨厚专注的笑容,女儿虽然想哭,但为了父亲而强忍泪水,努力微笑。摄影师将这细微的瞬间抓住,展现残缺与完整,衰老与青春,温情脉脉又不失画面的张力。
    “哥!这……”江淅跑过去,指着照片大叫:“这不是惠雅姐和她爸爸吗?”
    江澈嘴巴张得几乎能把照片吃下去了,那上面的人正是田惠雅和她爸爸!而下一个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就是乐音——他终于明白她的阴谋和古怪笑容了。
    接下来的展览他完全没心思看了,心里怪怪的,满脑子都是乐音。这个落魄江湖的千金大小姐,真不是一般人。
    这个办法她是怎么想出来的呢?
    一直都觉得她笨,满脑子天马行空,没想到居然还能有这样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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