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遥相爱

根据调查，K大三分之一的学生都来自贫困地区，靠助学贷款交学费的。K城的生活消费又高，不打工就只有饿死了。有鉴于此，K大附近林立的餐馆里，老板们用的都是学生工，一来便宜，二来大学生素质好。
    在校学生们没有文凭，外面公司不要。与其到处面试，不如省时间就近找个地方来的实惠。因此，距离学校近的工作机会也就显得格外珍贵。
    江澈工作的这家餐厅是学院街上最火的中餐厅，空缺的职位众人都在眼巴巴地看着。江澈仗着人缘好才得到了“优先推荐权”，别的同事还想如果田惠雅不行，能推荐自己的朋友。这么一来，谁都别惦记了，好好的一块肥肉便宜了外人！
    老板娘高兴地拍拍江澈的肩膀，笑道：“江澈，这次真的要谢谢你了，我一直想要一个口语好的服务生。像乐音这样的，你有多少给我找多少。”
    开什么玩笑？！
    江澈嘴角抽搐，心想：都照这样找，那同事们岂不是都要丢饭碗了！到时候大家非恨死他不可！
    “今天奖励你提前两个小时下班。”老板娘捏捏江澈的脸：“谢谢你哟。”
    看得出来老板娘有多满意乐音。也对，每个月一千二百块钱，雇一个会四国外语、会拉小提琴的大美人，换哪个老板都得高兴。
    江澈心里的滋味就别提了！
    复杂！相当复杂！
    那感觉……就像他的心脏底下架了个炉子，正烤的热乎的时候，哗啦泼上一盆冰水，真是刺啦刺啦地收缩着！浑身上下都跟着难受！
    江澈推开门，面沉似水地走出去，工作服都没换就骑上车回家了。
    推开家门，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映入眼帘：门厅里的折叠桌子打开了，妈妈正在案板上擀饺子皮，乐音和江淅一人搬一个凳子坐在桌子边，正在包饺子呢。
    一股无名火从江澈脚底直冲头顶！
    “江淅！”江澈的声音不大，但是能听出里面的颤抖，那是气的。
    “哥，你回来了。”江淅一点也没往日的惧怕，反倒是有恃无恐的笑看过来：“今天吃饺子哦！”
    “江澈，快来！”江妈妈朝他招招手：“这两个孩子都不会包，给我弄破了好几个，一下锅都得成面片儿汤！”
    一肚子火气遇见妈妈的笑脸，只好都压缩进肺里，呛得他直咳嗽。
    “哥，外面冷吗？”江淅拍拍手上的面粉，走过来给他倒了杯热水：“你是不是感冒了？等会儿给你找点药吃吧。”
    真是百年不遇的“兄弟情谊”，江澈都被他自然而然地态度弄糊涂了，恍惚间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做梦一样。
    “去洗手啊，快过来跟我们包饺子！”江妈妈催促他。
    “好。”江澈摸不着头脑地进了卫生间。
    江淅朝乐音一笑，坐下来，小声说：“你果然厉害！”
    “你也很好啊。”乐音不动声色地微笑，把手里的饺子摆弄成比较好看的形状。
    “我都出汗了……”江淅有点兴奋，有点后怕地说。
    “你们又干什么？”江妈妈看了一眼紧闭的卫生间门，小声说：“江淅又干什么坏事了吧？”
    “什么坏事，是好事。”江淅把畸形的饺子放在盖子上：“助人为乐！”
    卫生间传来巨大的冲水声，外面的三个人都不说话了。江澈一走出来，乐音就朝江淅使个眼色，两人一起进屋去复习英语了。
    江澈看着那两个人进了房间，关门前很有默契地对视一笑，心里不禁又烦闷起来，撅着嘴坐在妈妈身边包饺子。
    江妈妈看着他小孩子似的神情，忍不住笑了：“怎么？又想着往人家汽水里尿尿呢？”
    “妈——”江澈慌张地看了一眼江淅的房门，有点生气地看着妈妈：“您别老这样！小时候的事老挂在嘴边上，多没劲啊！”
    “你老这么小心眼就有劲了？”
    “我怎么小心眼了？”
    “你怎么不小心眼了？”
    江澈无力于这“很冷酷很无情很无理取闹”的对话，心里有点阴暗地给乐音上眼药：“这孤男寡女的，别再把江淅带坏了。”
    “小孩学坏不用别人带。”江妈妈熟练地擀着饺子皮：“江淅不是那样的孩子，乐音就更不是那样人……”
    “您今天才见到她，就知道她是什么人了？”
    “那女孩一看就知道是个好姑娘。”
    “知人知面不知心。”
    “那是因为你不愿意和人家沟通，所以才不知心。我和她聊了一个晚上，她人挺不错的，看得出来家里家教很严，而且特别懂事。”
    江澈叹了口气，妈妈这个年纪的女人，普遍有种爱和人联络感情的通病，大概是那笑容雅致的假洋鬼子很会聊天，连江淅那难缠的小鬼都能收服，妈妈被俘虏就不稀奇了。自己不在家，天晓得她跟妈妈说什么了。
    原来长得漂亮，笑容可爱就是有好处。想着今天混乱的面试和田惠雅失望又无奈的表情，江澈觉得非常讨厌这个叫乐音的女孩。
    一顿饭吃得毫无滋味，乐音的餐桌礼仪可以用“相当漂亮”来形容，坐姿直挺优雅，吃东西跟死人一样没声没气，连餐具都不会发出任何轻微的声响。江淅看着她拿筷子的手势，越看越崇拜，被江澈纠正了一百遍的错误手势，让乐音一顿饭就教导过来了。
    江澈把碗里的饺子都戳成了面片，恨得牙痒痒。
    小孩子对于新朋友都非常热情，尤其是比自己厉害的人，更是掏心掏肺，巴不得瞬间变成莫逆之交。那种虔诚的崇拜，江淅小时候江澈得到过，不过很短暂，而且是阶段性的。刚刚被他优秀的成绩勾起敬仰，下一秒可能就被他抠抠缩缩买烂菜的样子打回去了。
    他缺少的，恰恰是乐音身上，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优雅。这小妞一定是从小被蜜糖泡大的，举手投足都软绵绵轻飘飘的，但却有种说不出的控制力，就在微笑的眼神和微弯的嘴角上，轻易就让人顺从她了。
    让江澈越看越生气，吃完了饭，筷子刚放下，就冷冷地对乐音说：“跟我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哥，你要干嘛？”江淅立刻露出保护的神色。
    那神色让江澈更生气，头上的黑云都能拧出水来了，站起来拉开门出去了：“我在外面等你。”
    乐音拿面纸轻轻擦了一下嘴角，慢慢拉开凳子站起来，向江妈妈点了点头：“谢谢您的款待，饺子很好吃。”
    “不要这么客气，有空常常过来。”江妈妈忽然压低了声音：“江澈大概是吃味了，江淅缠着你，都不理他了。”
    乐音笑了一下，拍拍江淅：“你好好看书吧，我回去了。”
    “嗯！”江淅把最后一个饺子咽下去：“你，你今天面试肯定累了，回去睡觉吧。”
    “Bye。”乐音笑着摆摆手，掏出一粒口香糖嚼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