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生

第105章


一声轻笑,「哈……真是奇怪的小鬼……」
  莲生刚要开口反驳,却突然感觉到揽着她腰的大手紧了紧,「放心罢,你,我忘不了。」
  如萧欺雪所言,他们真的一口气冲上了那面五十来丈高的岩壁。岩壁上方是一片荒蔓丛生的野地。似乎曾有人搜索过的痕迹。荒野尽头两三里地处的灌木林里,依稀有几点明灭的火光。不过已十分黯淡,且渐行渐远。
  眼看又要和陈超然等人擦肩而过,莲生忍不住心焦地呐喊起来:「惊翮——殷罗——」然而声所能及的范围毕竟十分有限,很快便被夜风吞没无踪。
  「唉,看来我们是注定要毙命于此了。」莲生有点无奈地笑了。
  「放心罢,我怎么会让你轻易死呢。」正束手无措的时候,萧欺雪轻轻将莲生拦在身后,「把耳朵捂起来。否则会很痛。」
  「诶?」虽然很疑惑,莲生还是依言将耳朵捂住。
  只见萧欺雪将背后千御蝶解下,左手固定刀鞘,右手握住刀柄。重心稍稍下沉,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极速拔刀——四溅的火花,锐不可当地将夜色破出一道灼热耀目的伤口。因为高速摩擦而红赤的刀锋,如同一条苏醒的蛟龙自鞘口脱出,吐舌探爪,发出震彻天地的长啸轰鸣——
  贰拾伍 被破坏的封印(一)
  「苏军师,此话当真?!」
  也许是陈超然表情少见的凝重,苏紫流迟疑地回想了片刻,这才肯定点点头。「没错,是我亲眼所见。」
  这回不仅是陈超然,连惊翮和丁狂等人都缓缓起身。南宫白露慎重地再确认了一遍,「苏军师,你真的看见那个所谓『神使』袖口有黑色的莲花标记?」
  「是的。」
  众人面面相觑。陈超然又不禁响起了岳翎死前用断掌写的那个字。那个未完成的「黑」字,所代表的含义难道竟是这朵「黑莲花」么?果真如此,那么一直来和他们敌对的岂非就是……
  不禁暗暗生惊。目光不期然和惊翮在空中相遇,陈超然明白此时大家心中盘桓的都是相同的顾虑,「苏军师,此事关系重大,牵涉甚广。在我们取得确实的证据前,请你切莫和莲帅提及此事。」
  「但……」苏紫流刚想说什么,尾随着殷罗,莲生掀开了帐门。
  「唷,人倒是很齐哪。」看着面色有异的众人,莲生轻轻一笑:「说说罢,我不在的这几天发生的事罢。」
  「……怎么?也就是说,你们就在眼皮子底下放跑了东巴教一干人等咯?」少年手中的笔一转,停住了。「当时是谁控制的场面?」
  在场众人忽觉一阵熟悉的寒意。「莲……莲帅,由于当时你和萧兄的行踪不明,所以……」
  「南宫,不要答非所问。」莲生仍旧凝神于笔杆,「我问的是,当时是谁,作为临时统帅?」
  陈超然缓缓起身,步出人群道:「启禀莲帅,当时是属下擅作主张,下令集中凤军进行搜寻。」
  「噢……『擅作主张』,听起来,你似乎也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咯。那么,」莲生慢声道:「你对于接下来的处置也该有准备了?」
  「……是。」
  「莲主将倒是想怎么个处置法?!」帐门处,吴琞走了进来。
  这还是自「攸谷之战」后,吴琞第一次主动跟莲生说话呢。一上来就是剑拔弩张的局势,并非她所乐见。
  在心中苦笑了一下,莲生面无表情地道:「『越权渎职、罔视军令』,该怎么处置,吴副将不会不清楚才是。」
  大胆逼视着莲生,吴琞一字一句道:「末将不清楚。」
  「自然是依照军法处置。陈超然,你自去领三十军棍。」
  「是。」陈超然起身就要往外走,被火冒三丈的吴琞拦了下来,「好你个公子莲!陈超然是为了救你,才下的命令!在那样的情况下,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现在被救的人是你,他如此忠心,你却反过来处罚他『越权』?」
  一番声色俱厉的扫射,所有人都瞠目结舌。不愧是吴琞,放眼整个南征军,敢当面直称名姓、指责公子莲的,恐怕从头到尾就只有他了罢。说实话,莲生并不讨厌总是一板一眼、直肠直肚的吴琞,在某种程度上,她甚至有种莫名的……羡慕。
  面色不做少变,莲生只是轻描淡写地道:「吴副将,看来你还未参明那天我对你说的话。陈超然等五天五夜不眠不休的搜救,我并非铁石心肠,自然深铭五内。但是,」面具后抬起一双如电的锐眸,「我的军队所需要的,并不是只知『愚忠』的部下!」
  夜寒了。
  最后一批的哨岗已经更换过,可是中央大帐里却还亮着微弱的光。
  那个人一定还没睡罢。最近几天都是这样,自从将军崖底回来后,他就没有早于四更歇息过。……身上的伤,一定还没有好罢。
  他又独自徘徊了一阵。自两日前那道「三十军棍」的处罚后,面对那个人时,他就有些不知如何自处。三十军棍对于他而言,并不是什么大事。可是比起身体所受的伤痛,心中无法释怀的芥蒂,或许才是更让他难受的。他甚至到此时还无法明白,自己和凤军所欠缺的究竟在于哪里。
  而什么,又才是被那个人所期待需要的呢?
  终究是不得其解。他挫败地回转身,准备离开,却正对上迎面而来的苏紫流。
  苏紫流先是有点讶异,似乎不解他为何会出现在此时此地。然而当她顺着他来时的方向看见大帐里的灯火,随即了然地一笑。
  「陈大哥,麻烦你帮个忙好吗?」苏紫流将手中盛着汤药碗的托盘交到陈超然手中,「莲帅一个人在营帐里处理军务,请你把这药送去给她。」
  大帐里,昏暗的灯火跳跃着,映着少年面具后的侧脸分外专注。
  放下笔,少年刚试着伸个懒腰——「哎哟妈诶,痛死我了。上次的伤怎么还没好。」
  眼下四顾无人,莲生放心大胆地解开衣襟,又进而放松缠胸的绑带,刚想好好检视肋处的伤口,帐外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这种时刻,会来的人只有……「紫流,是你吗……?」然而这次,她却彻底估计错误了,来人的脚步稳而不沉,显然并非是没有武功底子的苏紫流,可惜她还来不及回头,只听见——
  「——啪啦!」
  灯火阑珊处,陈超然正满脸怔愣惊愕地站在帐门边。
  「噢……?那两人从将军崖底生还了?」
  「是的,神使。教中好几位长都说那公子莲有天神庇佑,还劝我不要与大昊军队继续作对。」
  「那么,大东巴大人,您的意思呢?令姐的事情也……」
  「不!神使,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不错,别忘了,我们手上还有一张王牌……」
  石门滑开的阴影后,一个娇小的人影悄无声息地溜出来。还未及松一口气,一双熟悉而冰凉的手突然从后揽住她的颈子。
  「……!」
  「姐姐,你为什么这么不听话?又跑来见那个男人?一定是又不肯吃药了罢。」冰冷的气如同毒蛇的信,紧贴在她的脸颊:「但是不要紧的,姐姐……姐姐……只要等所有都结束了,我们两个就可以离开这个讨厌的地方,永远在一起了……」
  「抱、抱歉……打扰莲帅了。我……我不是有意的……我……」吭哧片刻,陈超然旋身欲退走。如果说平日的陈超然可以「不动如山」形容之,那么她是何其有幸,得以目睹「泰山崩于眼前」的情景。
  「站住。」知道女子身份已经败露,莲生也不再遮掩,缓缓站起身来。
  闻言,陈超然脚步一顿。可是依然没有回过头来。
  「转过来。」
  他的肩膀明显地一僵。但仍旧没有转身。
  「我叫你转过来!」身后人的声音大了些。
  极其迟缓和犹疑地,他终于缓缓转身。但是目光却只是低低地投于地面。
  「抬起头,看着我。」莲生平静的声音仿佛有某种魔力,让他不由自主地抬眼注视着面前的人——少年的右手轻轻地撑在堆满文书的案上,在青铜烛台上如豆灯火的辉映之光中,少年一侧衣襟松松地散落在腰际,于是那半身优美的曲线便一览无遗:纤细的颈项下若隐若现一痕清弱的锁骨,胸前纠缠松脱的绑带掩映间,刚发育少女特有的玲珑小巧和细腻如玉的皮肤,因为晕染上了灯火温暖的色调,而显得更加的,近乎妖魅的诱惑。
  不知何时,他的目光已经凝滞了。他甚至忘记了要呼吸。他是在想,为什么明明是这样一个绝美的少女,自己和其他人之前却一点也不曾觉察。
  「告诉我,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恍然惊觉自己失态地盯着莲生的身体看了那么久,陈超然恨不得把自己的头埋进地里,「回莲帅,属下……属下什么都没有看见。」或许这样的回答,才是最明智的罢。
  「说谎!」莲生不满地呵斥道,「看见了就是看见了,为什么要假装没有看见?过来。」
  陈超然怔住了。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会这样说。
  「我叫你过来,没听到吗?」莲生已经不耐地皱起眉头。
  沉重地迈开步伐,陈超然一边走向莲生,一边暗忖莲帅他……哦,不,她会怎么处置撞破了惊天秘密的部下呢?杀人灭口吗?按照莲帅一贯的作风,这并不是不可能的。思及至此,陈超然认命地闭了闭眼睛。
  现在的凤军已不能没有莲帅。而为了守住莲帅的秘密而死,他心甘情愿,毫无怨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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