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生

第97章


「你是不是,还不放心把你的背后交给我?」
  看着手中震动的千御蝶,萧欺雪有一瞬间失神。然而,仅仅是一瞬间,「……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不要拿『同伴』『朋友』这种恶心的词汇来寒碜我了!这种可笑的牵绊,对我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说着,将左侧数个敌人打退。
  「谁说的?是谁说你是我的同伴的?」少年眸中粲然流光一转,合作无间地化解了右侧的攻势,「你不是曾经问过,我和你,我们之间到底算是什么关系吗?今天,我就告诉你——」
  「你,萧欺雪,是我公子莲,在这世上最重要的——对手!也是我此生唯一的对手!」
  少年手中的半弧光虹,破空一划,竟将周遭重重包围逼退一丈来远。流云飘飞的玉白衣袂间,他看见她唇边笑意无双——
  「天下,只有你,才配做我的对手!而世间,有这个资格和你并驾齐驱的人,也只有我一个人而已!所以,把你的背后交给我!因为我,不会让你死在除了我以外,其他任何人的手上——」
  他已经完全停止了动作。只是站在原地,和她静静对望。又有一个不怕死的人蹑足悄悄攻上来。他看也没有看,甚至没有做出任何动作。一声惨痛的哀嚎,他笑了。
  「唯一的,『对手』……吗?倒也挺有意思的呢。」
  在莲生的怔愣中,他背转身,朝剩余的那些人走过去,没有再看她一眼。「喂,对手,我可是把背后交给你啦。你可,千万别让我死了喔。」语末是掩饰不住的,飞扬的笑意。
  「少废话!」刚刚说时倒不怎么觉得,莲生这时反而大窘,「你就别瞎操心了!」
  回答她的,是一阵落拓畅朗的长笑。
  「神使,怎么办?怎么办?」明明眼看着萧欺雪就要毙命刀下,可哪知半路杀出个公子莲。这下可好,两人双刀合璧,竟是惊人的杀伤力。眼看着倒下的人越来越多,剩下的人也愈发胆寒起来。战意一怯,攻势就愈加散漫。大东巴焦急地看着从刚刚就一直缄默着的人。
  「……太碍事了。」带着白狐面具的男子缓缓起身,「那个男人,实在太碍事了。」
  下一秒,他的身形已经在十丈外。
  突然加入战局的狐面男子,让莲生与萧欺雪一方的压力顿时增加不少。虽然两人很有默契地缩小了攻击范围,然而那狐面男子竟不知练了何种功夫,一双肉掌却呈现出罕见的半透明淡青色。不敢大意,两人只能在凌厉的攻势下逐渐朝将军崖崖边退却。
  莲生看出男子的杀着,招招都对着萧欺雪,心下大急。然而定睛一看,那男子……身形怎么有点眼熟?似乎是在哪里见过……心下一动,莲生操起长刀自男子背后袭去,男子一掌劈来,莲生却不躲不闪——
  似是没料到莲生不招架,狐面男子吃了一惊,慌忙变转掌势,将这一击朝地面化去,只听见「轰隆」一声巨响,地面上一块巨石顿时四分五裂。莲生大出了一口气,幸好那男子反应够快,不然……现在四分五裂的就是她的肋骨。
  不过,狐面男子的反应,倒是让她确定了一件事。
  我一定认识这个人!这么想着,莲生欲上前,忽闻一连串山石崩裂之声——
  「莲帅!」「莲帅!当心——」
  在惊翮、苏紫流、陈超然等人以及刚刚带兵上来的吴琞惊恐的呼喊和注视中——
  将军崖崖边外突的整块山岩,在狐面男子刚刚那一掌残余的力道中,整块地塌陷碎裂了。而正巧站在那块山岩上的莲生,在半空中失去了借力点,只能直直随着崩毁的山石,朝将军崖下的激流堕去——
  「臭小孩——!」萧欺雪回头看见这一幕,也再顾不得更多,骂了一声:「啧!该死!」竟然也跟着纵身向崖下跃去——!
  狐面男子冲到崖边一看,两人转瞬被吞噬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四面玉笙响……声音好悠扬……玉龙第三国(注)……真是个好地方……
  在这死一般、死一般沉沉延展的暗夜里,少女幽浮的歌声,忽远忽近,却没有片刻稍离。如同一点诡异的鬼火,游动在夜与昼的割裂处。
  「轰——哗——」将军崖底亘古的深渊中,再度激起一声巨大的轰鸣。
  注:纳西语「舞鲁游翠阁」(一般译为「玉龙第三国」)很早就被西方人称为世界殉情之都。玉龙第三国是纳西族古老的传说,是东巴爱情守护神。相传当人们的感情和传统社会道德相冲突时,无法面对现实的人们,可以用自己的生命所换取的一个生存空间,一个理想的国度。
  贰拾肆 第一把刀(一)
  「山中一夜雨,树杪万重泉。」
  睁开眼睛,第一句自然而然从唇齿间流泻出来的,就是王摩诘的这句诗。
  雨霁的清晨,林间仍旧氤氲着袅娜的雾岚。可是昨夜积蓄的雨水仍旧滴滴答答地自树杪汇流而下,叮咚作响如鸣佩环,从这个角度看去,便真的如诗中所言,每一片翠碧欲滴的树叶上都涌动着一汪闪光的泉眼。
  当阳光自林荫间筛落的时候,那些绿色,通透若翡翠。一道道光柱,如同自云霄垂下的梯子,让人觉得只要顺着攀上去,蔚蓝的苍穹就触手可及。
  晨曦共叶雨同倾,晴空与净岚并存,这一幅妙不可言、美不胜收的景象,倒是名副其实的赏心悦目。
  前提是,你得有这样的心思去欣赏。
  设想一下,假使你自一座,保守估计也高达百来丈的悬崖上不幸失足,体验了一把高空坠物的刺激以后,你在流量惊人的激流之中感同身受了文先生那句千古不朽的「身世浮沉雨打萍」,随后,神差鬼使地、阴差阳错地、一错再错地,你被卷进了地下伏流。
  接下来,狭窄的河道、河床犬牙差互的钟乳石柱,以及可与传说中的「乾坤大挪移」相提并论的漩涡。在流离失所、此起彼伏、积毁销骨、摧枯拉朽的折磨中,你从未如此痛切地感觉到:这人生,其实就是个笑话。就在你将东天的玉皇大帝、西天的如来佛祖全都逐番咒骂了一通、无比悲壮地决定与世间挥手告别之时,「哗」——地一声,你被冲到了一片沼泽之中。
  如此颠沛流离、黯然销魂的旅程过后,躺在烂泥中的你,还会有心思悠然地卧看云卷云舒吗?
  至少,莲生却是有的。
  虽然,此时她的手脚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创口瘀青——都是被伏流中的岩壁撞的——全身的骨骼至少有六七处已经被彻底粉碎。更糟糕的是,泡在泥水中一整夜,全身都开始浮肿,湿透的衣衫紧紧地绷在身上,简直是非人的折磨。再加上,有些伤口已经开始恶化溃烂,莲生只觉得手脚痒痛难忍,索性两只手此时都动弹不得,否则早就禁不住去抓挠。
  昨夜的「极限漂流」中,有好几次濒临晕厥的她眼见着就要撞死在岩壁上,但凭着最后一点模糊的意识和求生本能,在最后关口她都躲开了。
  「而且,头部和身体要害是都保住了。我还活着呢。」她如释重负地深吸了一口清晨林间清新的空气,肋间却突然传来一阵刺痛,「看来肋骨是免不了要断个三四根的。」她苦笑了一下,想起前次在云隐峰,「我怎么好像跟『堕崖』这种事特别有缘啊。」
  堕崖一次,不算什么。堕崖两次,玄乎。而堕崖两次,两次却都没有死,这就真的是「非人力所能及也」了。她想,世上最不幸的人生也莫过于此了罢。
  她尝试着扭转头颅,以期寻得什么东西用来自救。喜出望外,在距离她右边两尺的地方,半截没入污泥的正是萧欺雪给她选的那把残刀。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是人类与自身极限的不断抗衡较量的一个时辰。当中指终于钩住了刀柄时,莲生早已痛得脸色苍白、冷汗涟涟了。食指中指夹住刀柄,她尝试以唯一还算完好的手腕用力——
  随着手中一轻,莲生的心却不断下沉——果然,刀刃已经在昨夜的漂流中被撞断了,此时她手中的刀,只剩下刀柄和不足两寸的断刃。
  「聊胜于无。」她这样安慰着自己,刚想以断刀划开裹覆在手脚上的布帛检查伤势的时候,不远传来了奇怪的声音——
  好罢。她收回刚刚的话。
  人生最不幸的意义,并不仅仅在于屋漏。而在于屋漏以后的那一场连夜雨。
  听见一声连着一声一听就知穷凶极恶的野兽嚎叫由远及近,莲生慢慢闭上了双眼,心中不禁发出了一句慨叹:「吾命休矣!」然而,脚步声、撕咬声越来越纷乱,但似乎没有靠近的意思。
  莲生不禁偷眼瞄去,一看——赫然是旧日相识:此时和一只凶横强蛮的成年公狼扭打撕咬着的,不正是当日自己和萧欺雪在市集上救下的那只幼白狼吗?其时场面凶险无比,小狼明显落于下风,加上一只招子被抓得挂了彩,血流劈面,眼看就要毙命于敌对公狼的爪下。
  「嗷呜」一声痛叫,破空飞来的断刀精准地齐根没入公狼的额心。抽搐了几下,那庞大的躯体终于重重地摔落地上,不再动弹。
  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的反应,莲生没有任何犹疑地转动右腕,以最后一点劲力将断刀脱手。然而她却忽略了一个致命的事实:狼,始终是狼。肉食性动物,也从来不会幡然顿悟改而食素。
  此时,白狼正淌过泥浆,一步步朝无法动弹的莲生逼近,不断发出充斥着对新鲜血肉强烈渴望的混浊低吼。但似乎出于对方才莲生刀的忌惮,在距离五步处狼视眈眈地踟蹰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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