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生

第78章


耐性,我有的是。」
  火树银花,车水马龙。
  牛郎织女跨越浩渺银河相会的场面,今年怕是见不到了。央月城里,家家户户仍旧将各色琳琅的果品摆满了乞巧的香案。如酥细雨,丝毫不能阻止桐花大道上塞满踏雨前来游乐的人群。朵朵伞花在朦胧的夜雨灯火中绽开,文着精巧花样儿的绣鞋,溅落一地香尘。
  隔着帘幕看着窗外,莲生突然回忆起她六岁那年,同样的七夕夜,却如水般晴朗。
  直到现在,她还记得凉宫的小院子里,那满园的月色,如同清亮的水面般一漾一漾。记得那些修长的树影,投映在地面上,如同水底交错的珊瑚和海藻。香案在亭子里摆起来了,上面以白瓷青花的小碟小碗,盛满母亲亲手酿制的蜜饯和点心。身边不断有人走动着,凉月的吆喝响起,招呼着凉风拿什么物什。不一会儿,人都齐了。母亲跪下在蒲团上念念有词的时候,她伸出手去偷偷拈了案上的「乞巧果」含在嘴里。不小心被发现了,自然少不了被母亲一通念叨。
  凉风取笑道:「小姐这么贪吃,小心惹恼七娘娘咧。六岁乞不到巧,长大做女红粗手脚。」果不其然,她投进水里的针,没有现出好形状来。然而,恐怕连她自己也没有料到,那时宫女们的调笑话竟然一语成谶——那双手后来果然没有再碰过针线。
  此去经年,女儿节也再没有那年的小女儿。
  而那个时候,月色和树影,细碎的蝉鸣,母亲柔声的呵斥,和嘴里乞巧果在舌尖融化的、甜丝丝的滋味,渐渐幻化而成她儿时记忆中,为数不多的、也是最后的温情。
  「大人,到了。」
  马车停了,连带着她的追忆。她定定神,扶了扶脸上的面具,掀开帘幕。
  在全场惊艳的岑寂中,明月白的少年自宫门外施施然行来。镂饰着繁丽忍冬纹的银丝面具后,目光轻盈流转。步步绝尘的优雅,步步倾世的风华。仅仅半面,叫多少风流艳曲传唱,又叫多少深闺的梦境自此相思萦指。
  历年来,皇家七夕夜宴的受邀者,大多是朝廷高官或是名望氏族的年轻小辈,以及未婚的皇家子弟。换言之,这是一个变相的、以政治联姻为目的的相亲会。
  此时整个繁宫灯火通明,丝竹悦耳。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贰拾 莲宫的贵客(完)
  此时整个繁宫灯火通明,丝竹悦耳。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凌帝还未到场。
  倒是莲生一现身,人群中的一位碧衣少年兴奋地挤出包围圈,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莲生跟前。惊喜地上下打量着她,来人低沉的嗓音泄露出阔别重逢的欣悦:「莲……哦,不,三哥——」
  「焌弟弟!」一对剑目照人,眼前这个出落得高挑秀颀的少年,不是顾焌是谁?
  莲生淡淡向环绕身边的人扫去一眼,众人立刻识趣地点头哈腰退下了,给这对姐弟留下叙旧的空间。
  「三哥,那些人是……」顾焌有点明知故问。
  「不知道。」莲生淡淡道。
  「不是罢?」顾焌一脸夸张,摇头晃脑地吟咏起来:「『瑶台一梦十三年,白衣玉扇半面仙。月京花开九千万,一枝独秀公子莲。』」
  莲生失笑:「这都什么跟什么?」
  「现在民间连四岁小孩都会背诵这首诗了,别告诉我你还没听过?」顾焌啧啧称奇:「三哥现在已经是大昊未婚少女心中最想嫁的翩翩佳公子榜排名前三了。」
  「瞎说!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么个乱七八糟的榜?」莲生又气又笑,习惯性伸手就要用食指去叩顾焌的额头——
  顾焌仍旧笑眯眯地看着莲生踮脚却仍旧够不到的样子。莲生垂下手,叹了一口气:「唉,小六子,想起几年前你才及我胸口。怎么才这会功夫,你就已经高得怕人了……」说罢,委屈地撅嘴看看自己,「奇怪,我又不挑食,怎么就老长不高呢?」
  顾焌只觉着这样的莲生真是可爱得不得了,忍俊不禁地刚想说什么,突然发现只在一瞬间——莲生的表情变了。
  「那位是……」顾焌顺着莲生的目光看去,一位天青色华袍、腰坠麒麟玉玦的英俊男子正小心搀着一位杏黄色千层锦衣、鬓边斜插翡翠金步摇的女子入座。女子腹间高高隆起,显然已有身孕了。此时夫妇两人旁若无人地耳鬓厮磨,男子在女子耳边说了什么,逗得佳人花枝乱颤,倒真是一副伉俪情深,羡煞旁人的场面。
  「啊,那不是大哥吗?」
  「废话,我问的是旁边那个……」莲生没有说完,其实不问她也明白,那个身怀六甲的女子,正是不久前册立的太子妃。
  「哦,你说大嫂啊!是了,三哥,这么久你都还没拜会过大嫂罢?」顾焌拉起莲生的手,「走罢,去见见。大嫂是个可亲的人,三哥也一定会喜欢的。」
  似是觉察到莲生他们的视线,太子炀首先抬起头来。看见莲生,他微微一笑,举起手中酒杯,朝莲生示意。
  「不……我想,不必了……」莲生轻轻挣脱了顾焌的手。
  顾焌大奇,刚要说什么,突然——「焌儿,你躲在这种角落里干什么?那厢陈大人和陈小姐已候了很久了呢。你可莫要失礼人哪。」
  来人身材高挑,容颜晰丽,眉梢眼角当仁不让地彰示着一个少妇所能酝酿的、极致的成熟和丰美。虽然已为人母,但是腰身丝毫不见任何走样变形——此美妇,正是顾焌的生母,容妃。
  「见过容夫人。」「三皇子有礼了。」容妃只应了一句,随即就带着无奈频频回头朝莲生挤眉弄眼的顾焌离开了。
  虽然仅仅是片刻的交会,莲生却敏锐地感觉到——那个被称为「容妃」的陌生女人身上,有种奇异的敌意。
  看着身边再度围上来的人群,莲生突然觉得有些倦。
  某一刻,她朝影影倬倬的人群外望去,忽如其来眸中点起一盏亮光,「抱歉,请容在下离席片刻……」
  一道身影,婉如梨花白,倚立在宫灯尽头。疏朗而寥落,如同酷暑中一缕清幽的风,将胸中烦恶之气涤荡一空。
  「宫外更深露重,苏姑娘却是为何在这灯火阑珊处,孑然孤立?」
  「殿内酒香花暖,公子莲大人不去消受,又是为何独行至此?」不急不缓说完,灯下人才转过脸来,淡淡地平视着眼前人。
  今夜,苏紫流身着粉蝶黄百褶束腰长裙,裙摆上还精心地纹着落落的白梨花,虽然仍旧素雅,比起在徐州时那身青衣,她此时的打扮已不可同日而语。略施粉黛的容颜在酡红的宫灯下,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妩媚。只是那双琉璃般的瞳仁中透露出的光,依旧淡漠。
  「我么……」莲生眸带笑意打量着眼前人,「自然是寻芳而来。」
  「……寻芳?」
  「是呀。自然是,」莲生摆出从萧欺雪偷师的不正经,俯身向前,作势嗅了嗅,「苏小姐身上的,梨花芬芳。」
  这时,苏紫流才终于摇头笑起来,「莲,若不是早知你我同为女子,恐怕还真的要被你这副纨绔子弟的模样唬住。」
  见苏紫流露出久违的笑容,莲生也收起玩笑,真诚地道:「好久不见了,紫流。不过,我还真没想到,再次相见,竟然是在这种场合。」
  「若非觉得可能在这里见到你,我亦不会出席这种夜宴。」
  「哦?」莲生挑了挑眉,苏紫流的言下之意让她感兴趣,「紫流,有事找我?」
  「嗯。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莲能应允。」
  「说说看。就凭我们共事足足六月的情谊,能帮的,我自然会尽量帮。」
  不料苏紫流接下来吐出的一个词语,大出莲生的意料——「南征……」苏紫流说,「南征已经迫在眉睫。届时,希望作为将领的莲能允许我同行。」
  沉吟片刻,莲生才笑道:「苏小姐,是从哪里得到这个消息的?且不说在下是否能够在南征中领兵,苏小姐,作为当朝钦天监正的千金,随军远征这件事,似乎不太……」
  「你也是个女子。」苏紫流倒是直截了当。
  「我不是。」莲生否定得很干脆。是否定,不是反驳。纤长的手指抚摸着脸上那华丽却冰冷的面具,她缓缓道:「自从戴上这个面具开始,我就已经不再是以前的我。不再是个女子,也……不会再接受任何人的保护。」
  苏紫流以带着审慎意味的目光,沉吟地凝视着眼前这从初相遇就如同谜一般的少年。片刻,莲生忽又抬起头道:「除非……你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能够说服我。」
  「我……」片刻的举棋不定后,苏紫流张口刚想说什么,一个不速之客的插入,顿时让两人的对话枝节旁生。
  「哟——这不是,公子莲大人么?」
  一个男子。一个面色很白的男子。此时,一双瘦骨嶙峋、却偏偏附庸风雅摇着骨扇的鸡爪之上,那如同白板的脸正反射着惨白慑人的光。「我说呢,为什么苏小姐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敢情是……」眯眯眼朝莲生身上一瞟,「早就有了私定终生的玉面郎君?」
  莲生刚想说什么,苏紫流却干脆截断道:「是,又如何?」
  这一下不但莲生,连「白板」都吃了一惊:「苏小姐,此话当真?」眯眯眼努力地撑开了一分,在气定神闲的苏紫流和配合地保持着沉默的莲生之间来回数次,「哼哼,苏小姐,不要说我没有劝过你,这公子莲虽然曾经风光一时,可早已经是岌岌可危,风中之烛了。你跟着他,没有好下场!」或许是「白板」的声音太高,吸引了大殿里一部分人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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