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生

第76章


已然来不及解答——因为在半空中的莲生已经抽出袖中银扇,朝他攻来——
  「哼……」萧欺雪了然地一笑,确实,像他这种接受过常年训练、经验丰富的杀手,在危急状况下,会对对方任何快速的反击都保持一触即发的敏锐反应,这几乎已经成为了一种条件反射。可是对于缓慢的动作,反而会有些许凝滞——这就正如蟾蜍会对飞舞的昆虫敏感,却会对静止的苍蝇视若无睹一般。
  莲生正是利用这一点,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弄断了榕树枝。能找到这种死角,真是……大有长进啊。
  看着朝自己而来的、决绝而奋不顾身的攻势,萧欺雪懒懒一笑:「看来,你是真的很想赢一次。难得遇见一个人这么认真,那么,我似乎也该向精神可嘉的对手……表示一次对等的尊重……」
  「叮呤——」
  银铃脆响。像极深暗的某处,忽有微光一亮。
  是蝴蝶。她看见了。是千千万万的蝴蝶,来自一条河的对岸,拍打着流动着银白色幻光的蝶翼,涉水而来。她听见歌声。是很奇怪的歌谣。古老而忧伤的唱腔,在黑暗的河面上一路顺流而下。有人在河滩上徘徊。有人摆渡,荒芜干枯的篙橹声长响。
  她看见花。在分不清黑夜白天清晨黄昏的、晦涩难懂的苍穹下,河岸边氤氲着一片暗红色的花海。一朵一朵她叫不出名字的硕大的花朵,绽放着媚眼如丝的猩红色幻觉。她闻见气味。自花上、自河水、自空气散发。那是一种,极其难以名状的,气味。是一种人世间所不存在的特殊气味,微妙而诡谲。它无法以「难闻」形容,但却绝非什么芬芳。
  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种气味的名字,叫作「黄泉」。
  而那个时候,她觉得如同梦魇般,四肢僵硬,完全不能动弹。
  只能任由那些绮丽而绚烂的银白色蝴蝶湮没了她紧缩的瞳孔。仿佛经历了一万年那么久,又仿佛只是一个瞬间,定睛处,一把狭长、通体银辉的奇形长刀已横在了她的面前,优美而致命的刀尖,此时正如一片倦了飞舞的雪花,栖落在她的颈间。
  她抬头仰望。视野里还旋转飞舞着漫天银色的蝶雪。此时,那个持刀的人,就在那些眩目的光流正中,左目如流深静水。而手中刀仿佛在呼应侍主一般,辉映着满月般璀璨的白光。
  在那一刻,她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只有他才配持有这把刀。而也只有这把刀,才配得起这样的他。
  「这把刀,」刀柄上系着的银铃微微作响中,他一字一句缓缓道:「这把刀的名字,叫做『千御蝶』。出自扶桑铸刀名家,伊势村正流。四年前,我从一个扶桑浪人手中得到它。」他慢慢将刀身自莲生颈间移开,以一种,只有对兵器绝对痴迷的人才会有的眼神,赏玩着眼前的「千御蝶」,道:「自此,它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世人面前。」
  「嗯?」莲生似是仍旧迷醉于那些斑斓的幻觉中,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
  「为什么?」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萧欺雪笑了,「因为,所有看见过它的人,都已经不存在在这世界上了啊。」
  「他们说,被『千御蝶』所斩的人,在临死前都会看见来自冥河对岸的银白色蝴蝶。」
  夜色中,男子薄唇弯如弦月,「怎么样?银白色的蝴蝶,你……看到了吗?」
  贰拾 莲宫的贵客(三)
  「公子,这……可是本店价值千金的镇店之宝啊。」
  乌檀锦盒打开,琳琅的玛瑙明珠镶饰百锻钢鞘,赤金吞口雕饰着睚眦神兽。青锋刚刚拔出一寸不足,满室顿生凛冽的寒光。
  姿态翩翩的白衣少年却没有开口。只是微微侧过覆盖着络银面具的脸,看着身后人。不料那人对眼前价值不菲的奇珍瞥了一眼,仅仅一眼,就别过头不再看。
  「你……!!」莲生还未做任何反应,倒是几个随侍已经敢怒不敢言地瞪着一副事不关己姿态的萧欺雪。这已经是他们跑的第十七家兵器店了,大半天下来,这央月几乎所有稍有一点刀兵名气的店铺都已经跑了一遍。掌柜一见来人乃是当朝的皇三子公子莲,无不捧上自家最珍贵的藏品。
  然而无论是百代蜚声的阮师刀,还是武帝钦赐东方朔的鸿鸣刀,无一不因为莲生身后人的一声不屑一顾的「哼」,而宣告见弃。再跑下去,他们的脚就都要变扁平足了!再看那人好整以暇、事不关己的模样,真让人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故意……
  然而,莲生却丝毫不见被惹怒的模样。带了一丝歉意,她轻轻地朝掌柜的笑了笑。随后转头对萧欺雪道:「萧公子,这么多名刀都不入阁下法眼,想必阁下其实心中早有属意了罢,不知可否劳阁下不吝指点一二,也好让我辈开开眼界?」
  萧欺雪一笑,「可以啊。」随即负手在陈列着大小刀兵的大堂内转悠起来。他每在一把刀前停驻一下,除了莲生以外,全部人的心都似乎要悬起来一次。最后,他终于在角落里堆着的一大摞满是灰尘的残破兵器中,挑出一把刀刃缺了几个口的长刀,交到了莲生的面前。
  「就是这把了。」萧欺雪饶有兴味地观察着莲生的反应。
  「大胆!」「你敢耍我们大人?!」不料,莲生却只微微一笑,转过头去对已经呆愣的掌柜道:「店家,这把刀价钱几何?」
  「三……三两五钱……」
  「好的,这把刀我要了。」
  坐在返回莲宫的马车上,躺在软榻上的萧欺雪挑眉看着坐在对侧的莲生。她从头到尾端坐在角落里,认真细致地擦拭着刚刚买来的那把残刀。嘴角噙笑,她没有丝毫不耐,反而一边擦,一边心情很好地哼着小曲儿。
  「莲大人,我能否问一个问题。」
  「萧公子,您客气了。有什么直说罢。」
  「我说——」萧欺雪的脸骤然欺近,「你该不会真的是对刀和刀法,感兴趣了罢?」
  对于男子具有攻击性的姿态,莲生早已习以为常,眼神仍旧专注于手中物事:「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将是我人生中拥有的第一把刀,理应严肃对待,不对吗?」
  「噢……」拖长的尾音微微上翘,萧欺雪躺回对面软榻上。他似笑非笑,重复着莲生的话:「第一把刀……吗?」
  「萧公子,礼尚往来,我能否问你一个问题?」
  「问。」
  「刚刚那些刀,真的不好吗?」
  「很好啊!」马车停在莲宫前,萧欺雪率先跳下车。站定后,他甩出一个「你是白痴吗」的表情,理所应当地道:「难道没听说『一分钱一分货』吗?十几万的刀,怎么可能不好?没常识!」
  遇到这种无赖,恐怕也只能自认倒霉。莲生此时就很无奈地扁了扁嘴。
  「不过,」萧欺雪又说了一句:「相信我罢,这把刀是你人生中第一把刀,但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把。」他意有所指地看了莲生一眼,「如果你真的是爱刀人的话,不用着急。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一把真正属于你的刀。」
  今年的梅雨格外的长。
  「三日前,前往腾冲的探子证实节度使战青岚确实已经遭到囚禁,失去联系,目前生死未卜。今天朝中众臣就战和问题很是争辩了一番……」
  潺潺雨声中,触目满园榕桂静默。倚在窗前的少年,一袭霜色单衣,目光似散还聚地游离在蒙蒙雨雾之中。似是漫无目的,又似在等待什么人的样子。
  见眼前人没有发话,惊翮不敢停止报告:「圣上今日表露的意思更倾向于主战。只是,当他就以公子莲大人您为南征主将征求群臣的意见时,遭到了以吴琞为首武将的极力反对……」
  说到这里,惊翮停了停,抬起头来试探地唤了一声:「莲帅……?」
  这时窗边的莲生才回过头来。然而,她说的第一句话,却是与主题完全不相干的——
  「有伞吗?」
  「……萧欺雪!萧欺雪!」
  绕着榕树林兜兜转转一刻钟,莲生才终于找到某人的身影。她本想继续叫唤,然而念头一转,一边窃笑着,她已经悄无声息地蹑足踏上萧欺雪近旁的树枝。
  若是平日,他一定早就觉察到她的小伎俩。今天,树上人却纹丝不动,莫非有什么陷阱?心下惊疑着,莲生轻轻靠近,「萧——」
  一声低唤未及脱口。
  他在睡。
  是的,他睡得很沉。前所未有的沉。总是在溅血的暗夜中绷紧的每一处神经、经络和肌肉,此时都很舒适地松弛着。只有唇角,那总是带着各式各样笑意的唇角,此时由于惯性还带着,很……可爱的弧度。是的,这也是莲生第一次发现,「可爱」这个词藻也可以如此贴切地形容一个成年男人。平日里如同他手中那把禁忌之刀般,逼人的锐利感,竟然也在此刻,消隐在他微弯的唇际。
  他的呼吸,平缓而绵长。被粘湿了的黑发上,一滴雨水顺着他骄傲的鼻梁滑落。她突然忆起,和眼前的人两次邂逅,都是在雨中。
  雨,仿佛总和眼前的男人有着某种神秘而和谐的共振。正如此刻,在老榕林荫间沉睡着的萧欺雪,仿佛已经溶解在这柔和的雨声里,溶解在他身后那片葱茏蓊郁的绿色中。雨水无言浸润着树上千千万万的绿叶。而他就是那千千万万叶子中的一片。
  等意识到自己的凝视已经超过了正常的程度时,莲生慌忙别过头去。「奇怪了,论相貌,萧欺雪自然比不过胡珀;论气度,炻也比这个无赖好多了。不过一个男人而已,怎么至于失态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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