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妖

满树落雪，一地残花。
    他跪坐花上，腿上横着一把琴。
    琴声幽咽，往事如歌。
    ……
    哥哥，那是娘亲，她吵着要来见你，我把她带来了。
    你杀了娘？
    哥哥，不是说为了阿朝的复生死再多人也无所谓吗？那么娘死了也是没关系的呀！你看，还有爹呢……
    怎么办呢，哥哥？这些口口声声要护着你的人都死了，怎么办好呢？这算不算是一家团聚呢？都死在一起，你说好不好？
    连阿雪也杀了，你说好不好？这八年来，你们不是一直把她当做我来看待吗？哦，不、不，不是呢，还有哥哥你，你把她当妻子看待的吧？妹妹，怎么能跟妻子比呢？你说对吧？
    你这妖孽！八年前就不该放过你！不该给你留下活路！
    哥哥，这便是你的心里话么？为了她，你弃我、杀我？还是为了她，你教唆娘在我饭食里下毒。我活着，你便是造孽。你不容我，娘不容我，你心疼阿雪，娘心疼你，爹又心疼娘。你们全都不要我，全都要我死！
    ……
    一声噔音，弦断。
    他的泪哗然掉落一滴在那断弦处。
    拨指重弹，又是长音。
    ……
    阿朝，你不该活着。
    你看，连阿雪都想你死，这是妄生咒啊，你懂不懂？
    不要任性了，阿朝，去死吧，好不好？你忍心哥哥背负弑妹的骂名么？你忍心让哥哥错杀千人么？听话好么，阿朝从小都听哥哥的话，这一次也不要任性啊。你死了，哥哥也会救活你的，你看……
    你看，这些人都是为了让你重生才死的。你，怎么忍心让一切破灭呢？乖乖去死，哥哥，会完成朝圣祭，会让你活过来的，好不好？
    好啊，哥哥。
    ……
    又是弦断，拨指重弹，再续前音。
    ……
    不要！阿里，不要！
    阿里，你居然、居然……弑妹？……你瞒了爹娘八年，八年哪，你怎么忍心下得了手？她是你妹妹啊！
    娘，你不也下得去手了？那碗参汤里的毒，你忘记了？百转千肠，蚀心的毒，是您亲手下的，你还记得么？
    我……
    阿朝，娘对不起你。
    娘！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阿朝，你原不原谅娘？
    为什么要原谅？娘做错什么了？
    对不起……
    阿朝，原谅阿雪……原谅她……
    ……
    第三支弦噔的断裂，削去他半边的小指，那伤口处，却只见斑白，没有半点血迹。
    他用余下九指，继续弹着。
    ……
    不要再放开你，哥哥，死在一起吧。
    今日，是团圆之日呢，你听，爹娘在唤我们回去呢。
    我们，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
    第四根弦裂，他的目上分明挂着盈盈的泪珠。
    他抚着最后一根琴弦，缓缓地闭上双目。
    那泪蜿蜒下来，仿佛谁也没有看见。
    ……
    白妖。
    我怕你想起来以后会伤心，他干净的指尖轻划过她的掌心握住那柄月刀，我帮你杀。
    那人的刀，远远地掷向他。锋刃没入心口的那瞬，他只觉得那相拥的两人白得刺目。
    心里有个声音不甘地涌上来，仿佛从遥远的过去，从儿时阿朝笑喊着哥哥的那幕，遥遥地走来。
    她是我妹妹，是我宴帝里的东西，谁也不能抢走她。
    他闭上眼，以为早该死了，却因这偏执的念想，魂归长琴。
    长琴，那是尸花妖人的囤地。
    他重获身体，无一处，不是别人的腐肉。
    身体的恶臭，惟有那活人心上开出的尸花，用以研磨成香，才能够遮掩。
    他身上的异香，便是那尸花之香，他系着花铃，只为招蛊。
    尸上开花，那是他从长琴人那里换来的代价。
    ……
    所有的回忆戛然而止，他用断指挑断最后一根弦，唇边，细细泛开一波又一波的冷冷笑纹。
    天地间，掀起一阵眩耳的花铃声响。
    井兔，我如今这般模样，只为活着回来，亲手，撕碎你。
    是你杀了我。
    她是我妹妹，是我宴帝里的东西，谁也不能抢走她。
    我一直记着，是你，杀了我。
    你杀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