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董杂货店(全)

第36章


  他却坦坦荡荡地微笑:"来。"
  她本不是那样一个没有主张的女子,却只因他这一笑,便失了分寸。
  这一跤到底,一切都不可收拾。
  到了她住的楼下,四层的旧楼房,惟有二楼上,她住的那一间没有灯光。
  苏星抬头看看,他便也抬头看看。他仍像一只木偶,线提在她手里。
  "我上去拿钱给你。"
  他说:"好。"
  她没有请他上去,他便在楼下等着。总觉得她无论想做什么,他都会依她,明明是初次见面的女子,这样的感觉好没来由,可就是不由自主。
  那一间的灯亮了。
  过了一会儿,苏星走下楼,手里拿了一只信封。
  她在旗袍的外面,套了一件线衣。
  天色很暗,本来是看不清颜色的,但他莫名地就知道,那一定是件大红的衣裳。
  苏星把钱递过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收起。
  她忽然一笑,"你也不数数?"这一笑妩媚动人,与她一直的冷淡判若两人。
  他沉默半晌,摇头:"不用了。"
  苏星又嫣然一笑,"那么要是少了的话,你再来找我好了。"
  他却不语,若有所思地注视着她。
  春日的季节,桃花开着,玉兰也开着,清清淡淡的月光里,花影悉悉索索地摇。她眼里映着月光,也微微地摇摆不定。摇摆不定,好像并不十分自信的猎手对着猎物,不知道赌注是否下对了地方,有点莫名的张皇。
  "好。"他忽然答道。
  也许因为太突然了,她还来不及反应,他已经转身沿着小区的窄路走了。
  苏星呆呆地望着他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心里忽然便空落落地不安起来。
  这时候,他却又回头,大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这样问的时候,脸上带着微笑,还有几分孩子气。
  她便也忍不住微笑,说:"我叫苏星。"
  他点点头,更大声地说:"我叫侯洙。"
  苏星在心里默默地重复了一遍,忽然安心了。
  侯洙,苏星。转过人世了。
    
  翌日夜晚的月亮更细,若有若无的一丝悬在天边,就像一缕清冷的雾气。
  苏星站在阳台上,手里捧着那只连理壶。
  煮去了尘埃,越发滋润得如同一颗珍珠,茶水微微地溢开清香,混在花香里,在侧侧轻寒的春风里,手心的温暖一直沁入心里。
  只是心里,总有凉凉的一团,是任何温暖也化不开的冰。
  侯洙走到楼下,站住。
  他从小路彼端走来时,苏星就看见他了,却故意装作没有看见,扬脸望着月亮。
  即使不看着他,她也知道他正注视她,目不转睛。
  从前也这样子的。
  月上梢头的时节,他就来找她。
  那时她是八大胡同清吟小班的红人,自住一座小楼,暮色降临,她便坐在楼上。但不肯显得是在等他,悠悠然地吃茶、赏月,却又总留了一只眼睛,在那一径幽暗,几点红灯中留意着,那一个人影有没有来?
  他来了,便松口气,却不肯先跟他打招呼。其实招呼男人,原是她的本分,可偏偏只有这一个,她不肯,总觉得先招呼了,便会被他看轻似的。
  他却也不说话,只在楼下静静地望着她。
  等得久了,忍不住低头看了看,便见他的一双眸子,像金子般微微闪亮。
  "干嘛?"她讪讪地,到底还是她先开口了。
  "看你。"
  他答得理所当然,她便忍不住脸热心跳。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的什么都好看。"
  心里便一阵窃喜。那时她深信他的话,只因他的眼神如此真挚。
  然而此刻,那眼神就像针一样戳在心头,痛不堪言。
  "你来干什么?"她问。
  声音一点也不大,可是他却听见了。
  "来看看你。"他说。
  他的声音也不响,可是她也听见了。
  他又问:"我上楼去,行吗?"
  她默然良久,说:"你想上来,就上来吧。"
  侯洙的脚步沿着楼梯上来,苏星打开房门,却没有打开防盗门。
商品十:紫砂壶 恍然隔世(4)
  他也不要求开门,两个人便隔着门说话。
  侯洙说:"昨天我回去,还是数了一下你给我的钱,结果发现多了五百。"
  "哦,是么?"她漫不经心地说,"那一定是我数错了。你今天是来还钱的?"
  侯洙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屋里的光线亮,楼道里的光线暗,她的脸庞模模糊糊的,却依然美得惊人,就如同雾气笼罩的一支曼陀罗。
  他说:"我本来是想来还钱的,可是路上我把钱花了。"
  苏星忍不住轻笑:"那你来干什么?"
  侯洙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问:"我明天再来还你,好不好?"
  苏星望着他,即便换了人世,那人眼里的执着还是没变,心里便泛起一丝酸楚。
  宿命已定。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低低地说:"你一定要来?"
  侯洙点点头。
  她笑了笑,"那你就来吧。"
 
  苏星到裁缝店,取她定做的旗袍。
  那爿裁缝店,就在那条夜市的街上,晚上是夜市,白天是商业街。
  旗袍是大红的,大红锦缎,轻轻一抖,便在阳光下泛出媚惑的光泽。
  裁缝问:"要做新娘了?"
  苏星怔了一会儿。
  新娘?新娘。
  "是啊。"她笑笑,"快了吧。"
  "那恭喜啊!"裁缝乐呵呵地说道。
  恭喜……
  "恭喜啊,姐姐!"
  "恭喜啊,这回脱身火坑了!"
  "恭喜啊,姐姐就该飞上枝头!"
  "恭喜啊……"
  那些欢笑的声音,在耳畔幽幽地回响,倒像阴毒的火,一点点噬着人的心。
  手里的大红旗袍似是越来越艳,陡地张满了整个天地间,像火,也像血,无边无际,将一个渺小的人儿困在其中,逃不脱,挣不开……
  "咦?"冷不丁,有人欢叫一声,"原来是你!"
  漫无边际的红,蓦地一收,眼前仍是那件新做好的旗袍。
  苏星回过头,原来是那古董店的年轻女子。
  "好漂亮的旗袍!"她欣喜地赞,"你皮肤这样白,一定很衬。"
  苏星无力地回答:"谢谢。"她还不曾彻底从亦真亦幻的记忆中挣脱出来,浑身的力气似乎都脱开了去。
  "那连理壶还好吧?"女子忽然问。
  苏星微微地一怔,总觉得她问这话别有用意。
  "好,很好。"
  "真是一只好壶呢。"女子又说,"如果有陈曼生的印鉴,那就价值连城,可是没有,也不表示一定不是曼生壶。人世间的事情,亦真亦假,有些亲眼见的、亲耳听的,也不见得就是真的,有些见不到证据的,倒也未必是假的。就像这壶吧,是不是只好壶,还得你自己有个定断。"
  苏星呆呆地愣了半天,回过神时,女子已经不在眼前。
  她忙忙地追到门口,却只见黯淡的斜阳,静静地照着空荡荡的小街。
   
  苏星既是作家,也有些作家的通病,譬如白天睡觉,夜来伏案。
  所以,侯洙也只得每天入夜来找她。
  那五百块钱,当了一个礼拜的借口,一个礼拜之后,他便也不再找什么借口,依旧日日来访。也不知他这一世以什么谋生,接连一个月,天黑下来便准时到,倒像上班一样。
  他来了,其实也没什么事做,有时苏星写作,连话也不跟他说,他也不打扰,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旁边,也许手里拿一本书,但苏星从眼角打量,大多时候,他并不在看。
  他总在看她,深深地深深地看,目不转睛。眼神里有很多内容,似乎有探究,似乎有迷惑,更多的还是依恋。
  这样专注的目光,让她忍不住心酸,也忍不住犹豫。
  可每当这种时候,恨意便像潮水一般涌起,心又硬起来。
  这天,苏星告诉他:"我正在写一部小说。"
  她正坐在窗边,这时已经是暮春,窗子大开着。将满的月在她脑后,莹白的一轮,映着她的脸庞,仿佛也泛着淡银色的光泽,虽然美,却有着一丝诡异的味道。
  "以前我写的都是空洞的故事,可是这一个不同。"她微微侧过脸来,"你想知道我写的是什么吗?"
  侯洙点了一下头。
  "我要写一个舞妓,她的名字……"她看了看手里的连理壶,"她的名字叫绛彤。"
  思绪有些乱,她停下来。
  侯洙忽然笑笑说:"那么她若有一个情人,就该叫子安了?"
  苏星望着他,眼里流露出淡淡的哀伤,脸上却笑得明媚,像个被识破小诡计的孩子,"对了,她的情人就叫子安--我的灵感,正是从这壶上来的呢。"
  侯洙没有说话,她便也跟着沉默了一会儿。
  "绛彤那时,是乾隆年间的名妓,那既是一个太平盛事,人物风流,绛彤也很有些际遇,慢慢地便眼高于顶,倒把自己看得跟个侯门千金一般。"
  她不由得一阵苦笑,那时也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叫那些个公子哥儿们一捧,便不知天高地厚起来。
  只可惜,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侯洙忽然说道:"她一定是位才貌双全的绝世佳人。"
  她想了一会儿,点点头说:"大概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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