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董杂货店(全)

第31章


  这一回,我们无可逃避。
  我不是怕死的女人,但是我不敢想像可能的……结局。
  我和银针一起向后瑟瑟退着,触手忽然一片冰凉,我一惊,连忙缩回手,回头看去,是那面小小古镜,背面青螭纹似乎要在这血红的大雾中活过来。
  我一把抓住镜子--那是稼笙留下的唯一,如果一定要死在这里,我也带着它罢。
  翻过镜子的瞬间,红雾滴溜溜转动了起来,在眼前形成了奇妙的气旋,一转,又是一转,竟一起钻入了小镜里。
  明亮的阳光骤不及防地洒满全身,我一阵眩晕,倒了下去。"清寒……"倒下的刹那,依稀有人在耳边呼喊。
  "小姐,这位小姐……"一个男子的声音在我耳边低唤:"醒来,醒来。"
  我醒不过来,阳光里我的脑海一片惨白,我嗫嚅着问:"我死了么……这,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君小姐,你没事了,你们冲撞了尸气,幸好没事。"那个男子的声音温厚镇定:"睁眼看看,这里是温明镇。"
商品九:葬器 温明镇(1)
  温明镇?
  看来我这个名字起得当真大大俗气,随处都可以遇到。
  抬起头来,面对我的是高高的牌楼,青石板上三个大字龙飞凤舞:"温明镇。"
  眼光一震,这里,我仿佛来过。
  是的……那青石的长街,青石的牌坊,阴郁恍惚的天空,我似曾相识,肩膀忽然冷了起来,我打了个寒战。
  "温明。"一件长衫落在肩上,那温厚的声音忽然响起:"吓坏了吧?"
  我气愤得扯下长衫,猛地扭过头--眼前的公子清秀如晴空,温文如美玉,端的令人眼前一亮。
  "公子自重!"我将长衫摔在地上。
  "嗤--"右边,银针忽然笑了起来。
  "银针,你笑什么?"我恼了,这蹄子平日决不会这么不知进退的。
  适才的公子也笑了,和银针一左一右,笑得我摸不着头脑。
  "小生姓严,名叔南,表字子陵。"那公子忽然一揖:"在这温明镇恭候娘子多时了。"
  娘子?我吃惊得睁大了眼镜,细细打量着眼前的男子,天下居然有这么巧的事情?救我的人,就是严三公子,我未来的相公?
  "你……不是在徽州城么?"我吃吃地道。
  "此处离徽州不过三十里。"严子陵轻笑着指点:"有严家的七处铺子,我图这里清净,便建了处别院,一年里在此处倒是比在家还多些。"
  "哦。"我低了头,不语。
  "爹爹说,要你在这里将养几日身子。"严子陵笑笑:"家里也要重新布置嫁仪。"
  我无话可说,遇上这样大大凶煞不吉的事情,严家就算要退亲,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似乎看出了我的不安和难过,严子陵轻轻拉了我的手:"莫要难过,温明,你知道我救了你回来有多开心么?"
  我摇摇头,轻轻挣开他的手,低眉道:"公子守礼。"
  他脸上失望的神色一闪而过,随即爽朗一笑:"子陵忘形了,娘子勿怪。"
  温明小镇倒是五脏俱全,一路上茶叶铺,古玩铺……十之七八是严家的产业,这是我第一次走在大街上招摇过市,虽然十分羞涩,却不十分窘迫。来去行人的目光深邃且温暖,好像欢迎一个归家的游子,让我莫名地镇定。
  "到了。"严子陵随手一指,眼前是极清爽的一座青砖小院,海棠红芭蕉绿,梧桐洒秋声,极是安静,似乎听得见书声。
  门楣上四个大字颇为古朴--清寒别院。
  清寒?
  不会是错觉,我曾经连着两次清清楚楚听见有人喊着清寒的名字,难道,就是这里么?
  我疑问的目光投向严子陵,他笑笑:"清越婉扬,高洁胜寒,不好么?"
  "好……"我迟疑地答道,这几日遇到的怪事已经太多,我没法子再问下去,只是觉得严子陵的笑容似乎有些隐藏似的,又带着几分无奈的心酸。
  "这里就是温明镇的中心了,一处是我的清寒别院,一处是林姑娘的怒红绣坊。"严子陵指点着,此处极是空旷,只有左侧一处绣坊,大门似乎永远紧闭着,火红的宫灯上,"怒红绣坊"四个字如火如血。
  "进来吧。"严子陵的手若有若无在我肩上一拂,我不自觉地走进那座小院,一阵暗香浮来,青砖纤尘不染,洁净不似人间。
  似乎看出了我极其喜欢这小院,严子陵也得意之极,随手推开西厢门:"温明,你看,这里一花一木都是按你喜欢的样子布置的,以后,这里便是我们的家。"
  严子陵爱慕我的才名美貌,千里迢迢求亲,我倒是早就知道,只是没有想到他竟然是这等人物,又偏偏这般细心。人非草木,我又岂会无情?
  不知道如何做答,我只拉了银针的手,似想拉她求援,她笑吟吟道:"小姐,姑爷这般疼爱,是福分呢。"严子陵听得她说话,脸色一寒,眼光好像阴冷一转,转瞬又消失。
  "连你也打趣我。"我真的有些恼了,转念一想:"我嫁入严家,不是应该住在徽州的么?"
  严子陵脸色变了变,又嘻嘻笑着:"你喜欢一大家子么?光是妯娌姑子你就伺候不过来,咱们在这里读书弹琴,过神仙日子,岂不是更好?"
  在这样的世外清净地,读书弹琴,逍遥一生,确实是我魂里梦里想的呵,可是……只有和心上人在一起,才能过"神仙日子"的吧?
  我紧紧捏着手心的镜子--稼笙,稼笙,只怕你我此生是无缘了……
  "唉!"似乎一眼就看穿了我的心事,严子陵一顿足,转身拉开房门,就要出去。
  门外,一个紫衣小婢巧笑嫣然,看见严子陵,连忙施礼道:"三少爷,我们夫人听说君……君姑娘到了,特地设宴接风,三少爷还是快些带着姑娘去吧。"
  严子陵登时展颜道:"有劳。"他转过身,笑吟吟地道:"温明,怕你还不知,怒红夫人洗手做下的羹汤,可以算是天下第一美味,你来温明镇第一天就能赴宴,真是难得的口福。"
  对稼笙的思念,让我多少有些愧疚,眼前的男子,毕竟才是我相伴一生的人啊。我连忙走了上去:"好啊好啊……银针,我们走吧。"
  严子陵和那紫衣小婢一起一怔,严子陵有些尴尬地笑道:"银针她……怕是不能去。怒红夫人从来不请外客,这是规矩。"
  "外客?"我看了银针一眼,她依然笑意盈盈,丝毫不以为意,我转过头力争道:"那我怎么能去?"
商品九:葬器 温明镇(2)
  "你是我夫人。"严子陵简单回答,一把拉了我的手,向外走去。
商品九:葬器 怒红绣坊(1)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盛宴,一道水晶帘将大堂一分为二,堂上是请来的贵宾,堂下是怒红绣坊的常客,围着沸腾的鼎鼐,高声呼喝,随意取用。
  "三少爷到了。"严子陵一走进去,便是一迭声的招呼。
  堂上右席空着,想必是为我们二人而设,男男女女坐了七八席,这般的放肆,实在是我平生所仅见。
  "这……"我看了看严子陵:"你们平日都是这样男女混席的么?"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严子陵揽着我肩头,向空席上一坐:"温明,温明,我们这里并不讲什么规矩礼法,你且放开怀抱,大吃大喝就是。"
  "说得好!"
  "温明镇就是快意之地,啊,哈哈!"
  "好一个与尔同销万古愁!严三公子,请!请!"
  一片喝彩声传来,平日学的言行举止似乎完全用不上,听爹爹说徽州一地礼法极严,却没有想到还有这等去处。
  "请……"我捧起金卮,在众人的目光下满满饮了一杯,前所未有的眩晕奇妙地冲入头脑,莫名的悲凉,莫名的快意,我醉了。泪珠滴滴落下,声音也随着众人大了起来。
  "林姑娘唱一曲--"有人对着怒红夫人叫道。
  "究竟是姑娘,还是夫人?"我醉眼乜着严子陵,轻问。
  "姑娘也是夫人,夫人也是姑娘,怒红夫人有时候不喜欢别人喊她夫人。"严子陵摇头晃脑,含混地回答,我云里雾里,听不明白南北东西。
  当中的红衣女子也不过二十上下,一直在招呼众人,听到这一喊,随手捡起一根牙箸,铮的在金杯上敲了一下。
  这一敲之下,堂上顿时安静,所有人都不再说话,只有堂下的粗鲁汉子们,想必没有听见,兀自高高兴兴,大吃不停。
  "葡萄美酒夜光杯,
  欲饮琵琶马上催。
  醉卧沙场君莫笑,
  古来征战几人回?"
  怒红夫人的嗓音,柔里带刚,铿锵悲凉,只听得我心潮澎湃。
  "好!--"堂上雷鸣般喝起彩来,众人和着她的调子齐唱着:"古来征战几人回--"不过十余人,却声遏行云。我虽未曾随父亲上过战场,但也依稀听见了金戈铁马之声,只欲令人将胸中最憋闷苦楚的事情喊了出来。
  "功名未就,我有何面目再见江东父老?"左边一男子狂哭。
  "所托非人,还不如死了干净!"一女子掩面而泣。
  歌哭声,吵叫声,觥筹交错声……高低响成一片,我只觉得胸口那极其郁闷的感觉越来越浓烈,又是一钟酒入喉,我忍不住嘶声喊道:"稼笙--"
  稼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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