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胆居和盲头憨离开云雾山返回悦来客栈,已经是四更天了。
第二天,天空下起了绵绵细雨。
细雨被山风裹挟着,到处飘飞,罩盖着龙山大地。
黄昏过后,从长安而来追杀张少飞的武士陆陆续续地回到悦来客栈。他们疲惫不堪,全身像散了架一样,进房间后双手与双腿摊开,仰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多日来都是一无所获,最有耐心的人也是会失去耐心的。
忽然,盲头憨从外面急匆匆地跑了回来,喘着大气,道:“有……有消息了……”
沙胆居和这一次同来的副队长韦珏条件反射般从床上坐了起来。
沙胆居按跟盲头憨约定好的剧本在演戏,问道:“盲头憨,如此气急败坏的,有什么消息?”
盲头憨一边喘气一边说:“我……我在太镇村得知那个张少飞的母亲……”
张少飞的母亲的在太镇村平白无故地已失踪了好久,乍听到有她的消息,沙胆居不待盲头憨把话讲完,就插上嘴来:“张少飞的母亲回来了?”
盲头憨点头:“是的,从外面回来了。”
沙胆居霍地从床上跃起,对韦珏道:“好呀,我们现在马上到太镇村去,捉住她,再查张少飞的下落。”
韦珏一把抄起放在床头的那把砍刀:“好!我们立即出发!”
盲头憨摆了摆手:“你们别急,听我先把话讲完。”
沙胆居催促道:“你快讲!”
盲头憨摇了摇头,说:“张少飞的母亲是带病回村的,听说她前些日子曾经躲在云雾山深处的一个亲戚家中,回来没多久就死了。”
沙胆居摆手不相信:“张少飞的母亲一回村就死了?怎会有这么巧的事?”
韦珏的眼中也是充满了疑惑:“这是假的吧?”
盲头憨:“我听她邻居说,说她躲在山中亲戚家得了重病,发烧头疼,浑身软瘫,皮肤有淡红的斑丘疹,她实在无法支撑又不想死在亲戚家中才返回自己家来。后来,还听到她弟弟也就是张少飞的舅父与舅妈呼天抢地的哭声。”
“盲头憨,我问你,你知不知道那老太婆得的是什么病?”沙胆居故意问。
盲头憨的声音还是那么的大:“伤寒!并且是得了伤寒的急症。”
一听到是伤寒,韦珏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噤:“你没有听错吧?”
盲头憨:“绝对不会听错。”
韦珏的心紧了起来:“对伤寒病,我没有见过,更不懂。不过听说那种病的传染性是很厉害的。”
沙胆居见韦珏已经上钩,在旁添油加醋:“是呀,三年前的夏天,我老家村中有人患了伤寒,由于大家不注意防护,结果一传十,十传百,不少人被传染上了,一个多月内,全村人一下子死了七八成。”
韦珏谈伤寒色变:“哟,这么要命的传染病呀!”
沙胆居向盲头憨问道:“既然那老太婆得伤寒重症死了,你有没有听说,她什么时候出殡?”
盲头憨:“听村里的人说,出殡的日期定在后天。”
韦珏:“这么快?你有没有听错了?”
盲头憨指着自己的耳朵:“我的耳朵灵着哩,怎会听错。我问过村里的几个人。他们都说,最怕拖迟了,怕那些病毒会传染给其他村民,到时,大家想闪避也来不及了,所以出殡的日子越快越好。”
“啊,原来这样?!”沙胆居猛拍大腿,兴奋地说,“各位兄弟,这一回是我们建功立业的好机会了。”
韦珏转头问沙胆居:“沙老兄,你为什么这样说?”
沙胆居满有理地进行分析:“人们都说,张少飞是个大孝子,假如他真的是潜藏在太山远近,闻讯肯定会回村参加殡葬,送他母亲最后一程的。”
韦珏听后脸上也露出笑容:“那天,我们在四周布下天罗地网,就等他钻进来,到时手到擒来。”说着,做了一个擒拿的动作。
沙胆居点着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韦珏老弟,这一回你跟我想到一起来了。”
韦珏得意地借题发挥来回击沙胆居:“哼,我的脑瓜一直不笨,只不过平日里带有偏见,看不起我罢了。”
沙胆居哂笑起来:“这一回我们可是英雄所见略同呀!”
沙胆居和韦珏将“张少飞母亲的死讯”和要擒杀张少飞的计策跟各位武士讲了,叫大家做好准备。
后天,细雨霏霏,山风横斜。大地被纷纷扬扬的雨雾笼罩着,扑朔迷离。
太镇村里,送葬的唢呐八音响起,哀乐声在太镇村上空回荡。
一行人披麻戴孝,哭哭啼啼,举着纸幡,从村里走了出来,果然是有人出殡。
张少飞家中人稀势单,除了几个抬棺木的仵作工外,只有张少飞的舅父、舅妈和隔壁的一些好友,零零丁丁的十多个人。
他们一边走着,一边朝天撒着冥纸。
冥纸在风雨中纷纷扬扬,悠悠地飘落田野上,沾着泥泞。
沙胆居、韦珏率领着那几个武士早已分配好各自的位置,埋伏在太镇村四周的树林与灌木丛后面,等待着张少飞的出现。
他们伸长了颈脖,见那殡葬队伍已经出了村,向太山走去,却见不到张少飞的半点踪影。
韦珏嘀咕着:“这是怎么一回事?”
沙胆居来个欲擒故纵之计:“韦珏老弟,会不会是张少飞家中的人知道我们常驻在太山附近,要缉拿他。张少飞的母亲其实并没有死,却故意放出风声来迷惑我们呢?”
“哟,沙老兄,你说得对。我们的头脑应该转多几个弯,现在该怎么办?”韦珏豁然开悟。
沙胆居与韦珏相处多年,知道他素来都是色厉内荏、自私自利的,好处自己先捞,坏事让别人去承担,伸出手指,指向那棺木,说:“是真是假,我们要前去查证确认才行。免得受他们愚弄蒙骗。”
韦珏一脸严肃:“对。”
沙胆居伸手指向殡葬队伍,说:“我与众兄弟仍然在这树后埋伏,韦珏老弟,你上前去,掀开棺木,认真查看里面是不是盛有张少飞母亲的尸体。不过你上前去,要用厚布捂住鼻子,最怕那些伤寒病菌四下飞,将你也惹上了。”
“你叫我去前去掀开棺木查看认证?”沙胆居最后那一句话果然戳中了韦珏的死穴,他眨着眼睛,猛地摆手,“不、不!讲笑找第二样。沙老兄,这差事你还是派别人前去吧。”
沙胆居:“那么,你认为派哪个去最为合适呢?”
韦珏环顾四周,眼睛视线落在盲头憨的身上,心中触动了一下,道:“就叫那个盲头憨前去吧。你和我都知道他是个老实人,派他前去是最为合适的。”
沙胆居见韦珏按照自己设定的圈套钻进来,心中大喜,却没有表露出来,口吻带有几分赞扬:“韦珏老弟,你说得有道理。派这个盲头憨前去,的确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沙胆居招手叫盲头憨来到面前,说:“我和韦珏老弟最怕他们有诈用计,你到那边的送葬队伍去,掀开那棺木,看一看里面是不是真的有张少飞母亲的尸体。”
“这……”演这出双簧戏,盲头憨早已跟沙胆居对好了“台词”,脸上露出了很不情愿的神色,反而指着韦珏,“沙大哥,我看还是韦珏老兄上前查证最为合适。”
韦珏见这个平日笨头笨脑的盲头憨竟然点了自己的名,将了自己一军,把脸一沉,叱责道:“既然沙老兄指定你去,就是对你的极大信任,你就服从命令去吧,不要再在这里啰啰嗦嗦,讨价还价。”
沙胆居也扳着脸,声调不容商量:“是呀,盲头憨,你快去吧,不要啰嗦了。”
盲头憨前几天在云雾山被母老虎的利爪抓伤了屁股,幸好张少飞当场采来止血山草药给他敷上,才使他的伤口免于发炎,现在韦珏沉着脸命令他,而沙胆居又是跟他约好演出双簧戏,只好从灌木丛后闪身而出,拿着大扑刀,迈着蹒跚的步伐走到殡葬队伍的前面,厉声喝道:“停下来!”
那天张少飞定下计策后,已叫人下山把这条“瞒天过海之计告知他舅父王榕根。这时,王榕根就知道如何出面周旋,抹了抹流到脸颊上的眼泪,悲戚地说:“怎么啦,我和你无亲无戚,你也前来送我姐姐一程?”
盲头憨装得来势汹汹:“呸!大吉利事。我是要你们停下来,让我检查检查。”
张少飞的舅父装懵道:“我们家的人死了,还要检查,你想检查什么?”
“你别口水多过茶了!”盲头憨指着棺木,声如闷雷,“我要检查这里面的死人。”
张少飞的舅父见来者扭眉凸眼,声大如雷,手中的扑刀闪着寒光,无奈地说:“师父,你硬要检查,就随你的便。”摆手叫忤作把棺木放下来,掀开了棺木的盖板。
这棺木十分简单,用几块床板临时钉合而成的。这棺木里面盛着几块排列好的大石头,上面再盖着一块白布。
盲头憨趋步上前,用手紧捏着鼻子,在离棺木几步远,俯首望去,一副整色整水的模样,是为了做给埋伏在暗处的韦珏等武士看。
好一会,他皱起眉头,故意大声地叫道:“哎唷!”随即转身,一拐一跛地离开,来到沙胆居和韦珏的面前,连连往地面吐唾液,叫道:“那老太婆的死相太难看、太难看了……沙大哥,还是你上去再看一看吧。”
“得了伤寒的死鬼有什么好看,我还是留一条命仔返回朝廷好哩。”沙胆居当然是配合着演戏,摆手后,侧头对身边的韦珏说,“韦珏老弟,我最怕那个盲头憨查得不够细心,还是劳烦你上去再核查一遍吧。”
“不用了,不用了。有道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刚才我和你都亲眼见盲头憨上去开棺验证了。我们全队的人都认定,盲头憨是最老实不过的人。”韦珏一听到要推他再到那边的棺木去复核,一边摆手,一边反驳,最后,还阴沉着脸怨责,“沙老兄,你呀,平日有好事不介绍给我,今天却用这伤寒菌死人来烦我。”
待盲头憨离开后,忤作把棺木的盖再度盖好,抬起棺木。唢呐等八音哀乐声又响起,送葬队伍继续前行,往太山方向走去,唢呐的哀乐声逐渐消失在太山的深处了。
别看这个盲头憨平日呆笨,但在这一出双簧戏中演得如此出色,沙胆居心中大喜,仄头问韦珏:“我看那个张少飞并没有潜回邱县太镇这边,否则他母亲死了肯定会冒头的。我们再在这里似傻瓜一样守候,岂不是劳民伤财?不如我们明天就启程,返回长安朝廷去。”
韦珏不知是计,点头同意:“沙老兄,你讲得有道理,我们这次返回去,可以理直气壮地向关宰相交差了。”
沙胆居把手往后一招,大声地:“收队!”
这些从长安来的武士来到太山附近驻扎,吃不惯这边的食物,又忍受不了这里湿热的天气,可谓是水土不服,有人拉肚子不止,没了胃口;有人皮肤长了疮疥,奇痒难止。当地的人们知道他们是为追杀太镇村的张少飞而来,对他们冷若冰霜,还有不少人给他们白眼看。这些武士上山下水,风里来,雨里去,日日寻,夜夜找,脚毛甩了不少,脚骨走断,张少飞的踪影却是杳如黄鹤,日长时久,大家已心灰意冷,丧失了士气,早就想结束这一段追杀行程,返回长安了。这时听到队长沙胆居宣布明天可以踏上归途,因此个个欢欣雀跃,恨不得长上翅膀,飞回去长安城。
这班武士,在太山附近驻扎了那么长的时间,现在只好空着手“打道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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