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

第41章


 
 
  宁可失魂落魄地走在大街上,万念俱灰。仅仅在一个月前,她还是全台最受欢迎的节目主持人,她曾经望着一摞一摞的观众来信,安慰自己说:哪怕自己什么都没有了,至少还有观众,还有这么多观众喜欢她、需要她,也可聊以自慰了。她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观众从屏幕上赶下来!一下子,她已被全世界所抛弃,她残存的自信在一瞬间里土崩瓦解。 
 
  自己是多么失败啊!她模糊地想着,家庭、事业……每一个角色自己为什么都扮演得那样糟 为什么每一个局面都这样一塌糊涂、混乱不堪 她是一个追求惟美的人,她希望这个世界像童话故事那般美丽,她希望人与人的关系像水晶一样透明,她希望得到至真至善至美的爱情,她希望自己的才华有一个施展的舞台,她可以在阳光下恣意展示自己的千种风采,万般柔情……然而,这世界所回报她的却是如此丑陋、如此不堪的现实!所有的希望都已成泡影,所有的梦想都裂成碎片,她已被全世界所放逐,两手空空,一无所有! 
 
  她绝望地想着,肝胆俱裂!自己就像沿街乞讨的乞丐,向这世界讨求一杯感情的残羹剩饭,遭受的却只有侮辱、只有唾弃。不,自己比乞丐还不如,乞丐尚且还有几分尊严,而自己呢,被千夫所指,万人所骂,连身体也不是自己的,不过是别人用以发泄兽欲的工具罢了。 
 
  错了,错了!一切都错了!宁可,你是一个蠢笨的愚不可及的傻瓜女人! 
 
  宁可恍恍惚惚地走着,隐约听到身边有人在指指点点:“看,那就是宁可!一个没有廉耻的女人”,“这个风骚的小狐狸精,不知跟多少男人上过床了,真丢人哪!”“听说她和市里的领导也有不正当的关系,怪不得能当上主持人……” 
第161节:暗香(161)
  宁可悚然心悸,像被扒光了衣服当众展览一般难堪。仓促间,她只想跑,只想逃,逃到没有歧视、没有辱骂、没有伤害的地方去……她猛地想到了一个地方,赶快招了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 
 
  “去杨家囤!” 
 
  看守杨家囤的老李头站在门前,看到一辆出租车疾驰而来,不禁有些诧异,这个季节,很少有人会到这里来旅游啊! 
 
  接着,他看到一个穿黑大衣的女孩子走过来,他认出来是电视台的记者宁可,前不久他们来拍电视,他还给他们当过导游呢!可惜这里没有电视机,收不到。 
 
  “宁记者,又来拍电视吗 怎么就你一个人呢 ”老李头友好地上前打着招呼。 
 
  宁可苦涩地一笑,说:“我先上去看看。”她打开包,掏出仅有的几百元钱递给老李头说:“拿去买点肉补补身子吧!” 
 
  “哎呀,这怎么好。”老李头手足无措地接过来,“路不好走,要不我陪你上去吧。” 
 
  “不用了,我能找着路,谢谢你。”宁可平静地说,转身朝山上走去。 
 
  宁可站在杨家囤的顶峰,青山绿水,依旧那么妩媚,妩媚得让人几乎忘了这里曾经尸骨遍野,血流成河。 
 
  这倒真是一个清静安宁的所在!灵魂在这里也会得到安息吧。 
 
  在这最后的时刻,自己还该做些什么呢 宁可想着,从包里掏出纸和笔,写道: 
 
  我向这个世界告别! 
 
  我累了,我讨厌我自己!我讨厌那些靠安定才能入睡的夜晚,讨厌每天早上看到自己红肿渗血的眼睛,讨厌自己一次次和命运抗争,又一次次的失败!讨厌自己把每一件事情都做得那样糟糕,讨厌这茫茫的大千世界,自己竟没有一个地方好去。 
 
  好妈妈,原谅我没有向你告别,最近我的事让你无端遭受许多辱骂,让你心碎神伤,对不起,妈妈,相信女儿是无辜的。我爱你,妈妈!我走了,你终于可以了无牵挂,可以跟着哥哥去美国过几天安宁舒心的日子了,女儿在天上为你祝福! 
 
  小颜,我的好朋友,谢谢你这些日子给我的关怀和安慰,珍重!珍重! 
第162节:暗香(162)
  周旭,该和你说点儿什么呢 我本来想说我恨你,但这已经没有意义了。“性格即命运”,我对你一忍再忍,一让再让,以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我的悲剧也是自己的软弱所造成的。我只是要告诉你,我不像你想的那样脏,我的身体并没有背叛过你,但我的心早已不属于你,现在,我把自己的身体也带走了,希望你以后不要再这样伤害一个你自以为深爱的女人,因为爱一个人并不是单纯地占有,而是让她幸福; 
 
  爸爸,我来了,女儿倦了,我无力再飞,我要到你宽大的羽翼下倦倦地藏起来,做一只安静的小小乌,远离纷争,远离风雨,远离伤害,从此再没有眼泪和悲伤。 
 
  我走了,我一直渴望这样了无痕迹地从人间蒸发,我是在做着自己最想做的事,谁也不必哭泣。生有何欢 死亦何惧  
 
  宁可绝笔 
 
  宁可写完了,看了看,把纸条放到了皮包底部,把包挂到了树枝上,她相信会有人看到。 
 
  老李头叫老伴儿宰了只鸡,又从地里摘了些新鲜蔬菜,准备留宁可吃饭。饭菜都做得差不多了,老李头走上山来寻宁可。 
 
  走到山顶,老李头看见宁可立在悬崖边缘,一动不动,长发和衣襟在风中飞舞,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他不由得拉开嗓门大叫起来:“宁记者,你怎么跑到‘杀人谷’旁边去了 危险!下面是万丈深渊,跌下去连骨头都找不到!快回来!” 
 
  宁可仿佛听到喊声,回过头来,夕阳的余辉在她脸上、身上镀上一层紫蓝色的边,她俏生生地立在那里,衣裾翩然,飘逸出尘,像一个不小心跌人凡间的仙女。老李头看见宁可灿然一笑,这笑是那么纯真,那么明媚,仿佛天地都要被她笑开了,老李头还来不及说什么,便看见宁可回头往悬崖下踊身一跳,身子像一个纸鸢一般飘飘荡荡地往山谷中跌落,转瞬间便消失了踪迹。 
 
  老李头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像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片刻之前,宁可还真真切切地站在面前,可此时,景物依旧,而伊人已渺,就像她从不曾来过。 
第163节:暗香(163)
  天色渐渐地昏暗下来,浓重的暮色笼罩了山林。 
 
  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生命,原本如此渺小,就像这山林间的一棵草,一片叶,一滴露珠,没有人会关注它们的存在或消失。 
 
  夕阳落下,清晨升起,又将是新的一天。 
 
  这一天和昨天、和明天、和每一个平凡的日子一样,并没有什么不同。 
 
  2003年11月12日 
 
  完稿于北京幸福村 
 
  夜玫瑰 
 
   
 
  存在主义名家加缪说:爱,可燃烧,或存在,但不会两者并存。 
 
  ……题记 
 
  第一次见苏苏,是她的生日晚宴, 
 
  我喜欢苏苏这个名字,让人想起江南水乡某种娇嫩柔美的植物,风姿绰约,楚楚动人。 
 
  或许因了这名字,一向不爱凑热闹的我竞鬼神差使地跟着同学来参加PARTY。 
 
  昏黄迷离的灯光下,一个女子穿了一袭玫瑰紫的旗袍,眼角与嘴唇亦染了同样娇艳的玫瑰紫,一头长发如水般披泻在肩上,脸上的神色有些伤感,有些落寞,她就是苏苏,不经意问,她慵懒地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因为酒精的缘故有些迷蒙和暖昧,却别有一番动人心弦的韵味,看到我愣愣的模样,她嫣然一笑,媚眼如丝,风情万种,那一瞬,我犹如被重锤一击,一颗心空荡荡地竞不知身在何处。 
 
  恍惚中,我听见一个柔媚的声音说:不要欺负阿儒! 
 
  不要欺负阿儒,多年以前一个女人这样说。 
 
  那年我七岁。 
 
  七岁的我没有妈妈,爸爸说,孩子,以后长大了你要记住,千万不可相信女人,越美丽的女人越不可靠。 
 
  年幼的我不懂他话里的沉痛和悲哀,我只是为自己没有妈妈而伤心哭泣。 
 
  夏日的一个午后,我端一盆衣服到巷口去洗,那里有公用的水龙头,几个大孩子霸住水龙头不让,骂我“没妈的野孩子”,我一言不发,与他们厮打起来,我是一个羞怯木讷的孩子,但从不懦弱,这场力量悬殊的战斗,我是当然的输家,我拼命忍住眼泪,作着几乎是徒劳的反抗,头被打破了,血水模糊了我的眼睛,我象一只野兽在绝望地挣扎。 
第164节:暗香(164)
  快住手,干嘛这么多人打一个小孩  
 
  随着一声娇喝,我感觉一个人站在了我身旁,一只柔腻的手在爱怜地抚摸我头上的伤口,我听到一个声音在问:你怎么样了孩子  
 
  我睁开眼睛,首先映人眼帘的是一角玫瑰紫的裙裾,美得惊心动魄,往上是一张艳丽无比的鹅蛋脸,一对妩媚清亮的眸子关切地望着我。 
 
  我心中一震,说不出话来。小小年纪,已懂得什么叫“惊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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