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香

第14章


她坐到了培昕对面的暖气片上,侧着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沉默地不发一言。 
 
  良久,她才轻轻笑了一下,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坚决说:“好吧,就随便聊聊。这样吧,我给你说一个故事。” 
 
  有一个女孩,在她刚刚中学毕业那年,就遇见了一个人,一个……注定要和她的生命牵绊出许多恩恩怨怨的男人。这个人比她大了差不多十岁,个子很高,长得不漂亮,属于非常粗犷、大大咧咧的那种人。这个女孩喜欢诗词,喜欢一切惟美的东西,欣赏的男性也是那种儒雅的,斯文的,细腻又宽容的人,然而那个一点儿不精致,一点儿不细腻的男人偏偏就爱上了她,偏偏就痴心不悔地选定了她,而她还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而已,什么都不懂,只是被感动得一塌糊涂,感动得想试试“爱情的滋味”,就懵懵懂懂地接受了那一份本来不该属于她的感情,不曾想,那轻轻的一点头,便是覆水难收! 
第53节:暗香(53)
  事实上一开始她就发现,她和那个男人在性格、爱好、家庭教养乃至对人生对世事的理解上都有着太多的不同,根本是截然相反的两类人,时间越长,她越难以接受那个男人的粗鲁,随便和不拘小节,两人几乎无话可说。 
 
  然而那个男人真正是喜欢她的,虽然她到现在也不明白那个男人为什么喜欢她,她从没有从他嘴里听到过一句赞美的话,但是有一点,那个男人已认准了她,便决意不放手,死活是和她一起了,她,无从选择! 
 
  女孩有过许多次机会外出发展,包括去省级大台,上大学,拍电视剧等等,都被那个人用各种各样的手段所阻挠,不能成行。许多了解她的朋友对她的评价只有两个字:可惜。女孩也不甘心庸庸碌碌地混一辈子,她无数次地提出分手,然而每一次都被男人的眼泪、痴情、痛不欲生和信誓旦旦所屈服,违心地妥协。古人说,性格即命运。女孩无数次地反省自己,她的悲剧也是她自己那种软弱,优柔寡断的性格造成的,永远狠不下心,永远不忍伤害别人,其实呢,牺牲了自己,也未必给别人带来任何幸福。 
 
  在小城市里,认识几年便是顺理成章的结婚。领结婚证的那天,女孩哭得唏哩哗啦。她心里不情愿啊!她不甘心把自己的一辈子就这样交给那个男人,然而,就像旧社会的小媳妇一样,千不甘万不愿,她还是身不由己地走入了婚姻!那天,她才刚满二十一岁! 
 
  那个男人在有了婚姻的“保障”后,仅有的一点顾忌都消除了,他更加粗犷,更加随心所欲了,对女孩也不如以前细心和体贴了。然而,对她的社会交往,他却管得更加严厉了,不许任何的异性和她接触,真个是“私有财产神圣不能侵犯”! 
 
  有一次,一些大腕儿来演出,女孩晚上去采访, 有个男演员因为装不下政府送的礼品,顺手转送给 她,那个男人竟气得疯了一样,审了女孩一晚上,用 尽世上最恶毒最肮脏的语言骂她,并拿了一把一尺多 长的藏刀架在她脖子上!后来女孩失眠了整整三个 月,一闭眼,便是那明晃晃的藏刀在头上舞动!如果 说女孩曾还对男人有一丝感情,那个晚上以后已消失 殆尽了! 
第54节:暗香(54)
  女孩想,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这就是她放弃所有 
 
  前程换来的幸福 无数个夜晚,她吃下安定片昏昏沉 
 
  沉地睡去都希望明天就不要再醒来了,她是一个失败 
 
  者,事业、爱情都输了,她不想面对现实。 
 
  在这种几欲崩溃的情形下,女孩又有一个去北京 
 
  求学的机会,她不顾一切地提出,等待着即将到来的 
 
  风雨。然而,男人不知是累了还是怎么的,竟没有像 
 
  往回那样竭力阻挠,但是,他说了一句恶狠狠的话: 
 
  你会为今天的行为付出惨重的代价! 
 
  女孩就这样仓皇地来到了北京。 
 
  宁可说完了这个“故事”,转过头来安静地看着培昕,说:“怎么样 你满意了吗 ” 
 
  “你,就是这个女孩 ”培昕轻轻地问,宁可一笑,表示默认。其实宁可的“故事”太明显了,傻子也能听出她在说谁,培昕还是无法置信地喃喃道:“原来,你已经……结婚了”。 
 
  宁可点点头,迅速转过脸去看窗外的云。 
 
  尽管早已知结果,培昕心中还是蓦地一痛,他失神地用一种几乎是自言自语的口气慢慢地说:“刚刚认识你不久,有一天在水房门口碰到你,你和几个女孩子笑得前仰后合,东倒西歪的,当时我在想,这个女孩多快乐呀,像个无忧无虑的小精灵!没想到……” 
 
  “也许吧,刚离开他我的确是很高兴,因为我自由了!从高中一毕业我就没有真正自由过,到什么地方玩儿都提心吊胆的,生怕他会追来搅得天翻地覆!来到北京,我就像终于出笼的鸟儿,恨不得在天上飞!俗话说:物极必反。他抓得我越紧我越想逃,就像现在,逃得远远的,他再也管不着!”宁可脸上带着一种报复的神色,冷冷地说。  
 
  培昕看着宁可姣好的容貌,细腻的肌肤,心痛地说:“我真难以相信,这么个小女孩竟然就结婚了,太……残忍。” 
 
  “是的,他如果知道我在北京会和你这样的男孩子一块儿玩,会气得杀了我!当然,他也猜不到我会这样‘猖狂,,平时,出去吃顿饭有男的在场我都是战战兢兢的,怕他乱猜疑,结果他还不是一样要骂得我狗血淋头!现在好了,想干什么干什么,他也不知道了。” 
第55节:暗香(55)
  培昕不禁有些诧异地说:“你也没干什么呀!和大家玩玩儿,并不过分哪!” 
 
  “已经很出格了!”宁可摆摆头,苦笑说:“我本来并无意隐瞒自己已婚的事实,但是,从没有人问过我结婚没有,我也没有义务告诉每一个人我的婚姻状况,况且,这婚姻也没什么好说的。这段时间以来,很感谢你对我的关心,以后我们不要总在一起了,我想,作为一个‘有夫之妇’,我还是该收敛一点,何况,”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总和我在一起,别的喜欢你的女孩就没有机会接近你了。” 
 
  培昕默默地看着宁可,老半天后,才慢慢地说:“你到天安门看过降旗仪式吗 ” 
 
  宁可吃惊地看着培昕,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 她还是摇摇头,回答说:“没有。” 
 
  “我也没有。”培昕安静地说:“我很想去看看,你可以陪我去看一次吗 以前都是我陪你,今天,就请你陪我……”培昕咬咬牙,“只此一次。” 
 
  宁可有些了解了,一种怆恻之情布满心中,她点点头,站起身来,说:“走吧。” 
 
  两人默默地走出大楼,凛冽的寒风迎面袭来,宁可瑟缩地耸耸肩。她身上穿的是一件长及膝盖的乳白色棉衣,带有一个帽子。她把棉衣的每一颗纽扣都细心地扣好,帽子戴在头上,把脸几乎都遮没了。 
 
  “套中人”,她想着,是的,自己就是一个瞑怕风雨的套中人,渴望着与世隔绝的所谓‘安全’,她眯起眼,凄恻地微笑了。 
 
  到了天安门广场,早已是人山人海。培昕牵着宁可的手往里挤,宁可微微挣扎了一下,便放弃了。她任由培昕牵孩子一样将她带到最里层,看完降旗仪式,两人又坐车回到了学校。 
 
  一路无语。 
 
  到了校门口,培昕说:“请你……去韩国餐厅 ” 
 
  宁可想想,一横心,说:“好!” 
 
  在餐厅里,培昕点了和那天一模一样的菜,点到主食一一栏,服务小姐善解人意地笑着说:“还是土豆饼和西葫芦饼,一半儿一半儿 ” 培昕苦笑着点点头。 
第56节:暗香(56)
  菜上来了,两人都没有吃的情绪,想说点儿什么又无从说起,宁可想起培昕那天神采飞扬地说:“有人有胃口没有食物,有人有食物又没有胃口,咱们有食物又有胃口,还等什么呢 快吃吧!”竟然恍如隔世。 
 
  从餐厅出来,天已经黑尽了。学校门口有一家卖羊肉串的小摊儿,在隆冬的夜里,红红的炭火烤着滋滋冒油的羊肉,感觉温暖极了。 
 
  培昕停下脚步,对老板说:“十串肉,十串筋,肉多加一块儿肥的。” 
 
  “好咧!”老板快活地回答,一边麻利地烤着肉一边熟稔地打着招呼,“你二位好久没来了吧 我知道这位小姐要多放辣椒。” 
 
  宁可握着香喷喷的烤肉,想起那天培昕带她来吃,她一口气吃了二十串,每一串还多加一块儿肥肉,培昕说:“这么喜欢就天天来吃好了。” 
 
  “天!你遇到蝗虫了!”宁可翻翻白眼。 
 
  “怕什么 吃这个又吃不穷我!”培昕满不在乎地说。 
 
  想到这里,宁可抬头看看培昕,培昕正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她:“快吃吧,啊 ” 
 
  “好!”宁可背转身,一滴眼泪悄悄地滴在肉串上。 
 
  培昕把宁可送到了宿舍楼门口,宁可准备进去, 
 
  “宁可,”培昕喊,宁可转过身来,培昕痴痴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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