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桃花/桃花乱

第10章


她心头猛地一撞,心知这伞不能给皇上看见,正要让母亲换一把,谁知尚训已经漫不经心地接过来,说:“就这把吧。”
  
  尚训帮她打着伞,在空无一人的街上,雨极细极细,落在伞面上悄无声息。两个人,一把伞,尚训把她拉到自己的怀里,护着她不让雨丝沾到。
  盛颜偷偷抬头看他,他却只是低头朝她微微一笑,什么也没有说。
  她不能表现出什么奇怪的反应来,而且,只要那个小小的后局印制不被发现的话,怎么可能会和瑞王联系到一起?只是一把伞而已。
  路并不远,有宫中的侍卫在后面尾随着,也没有人敢来盘问,很快就到了宫门口。两人回到朝晴宫,尚训将伞合上,随手就放在了门外。
  那一夜盛颜睡下好久,依然觉得背后冷汗直冒。她听着自己枕边人均匀的呼吸声,无法入睡,又不敢起来,只怕自己稍稍一动,一向睡眠不深的他就惊醒。
  听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她只觉此事恐怖之极,门口放的仿佛不是雨伞,而是只斑斓猛兽,一个不慎就会扑上来张开血盆大口。
  一直到天色渐亮,她才慢慢起身,尚训也习惯了她的早起,翻了个身继续睡觉。她先出去看了门口的伞,还放在那里,赶紧低声吩咐内侍送回家去,这才放下心来。回身在梳妆台前坐下,让身边梳头的宫女替自己打理。
  已经是德妃了,所以今天的妆也分外隆重,九鬟蟠龙,翡翠匀压,长钗步摇,整个人几乎都淹没在饰物的光华中。
  尚训醒来坐在床上看她这样打扮,皱眉道:“今日是册妃后第一次去母后那里,就随便容忍了,不过下次若再这般打扮,朕先把你这个梳头的宫女撵出去,把头发插得跟棵树一样丫丫杈杈,真是难看。”
  盛颜虽然心情烦闷,也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宫女忙跪下请罪。
  他示意盛颜过来给他穿衣服,一边说道:“起来吧,你不知道德妃绝世美貌,大堆的珠翠反而淹没了她的光彩?”
  盛颜低头微笑不语,尚训凑到她的面前,把肩给她看,今日没有朝事,穿的是便服,她伸手帮他系后背的带子,双手绕过他的头,像是拥着他的颈一般。
  尚训看到她的唇就在自己低头可及的地方,情不自禁地将她抵在床头,想去亲吻她,她却将头一偏,把手放开,说:“好了,我也要去给太后请安了。”
  尚训只好有些悻悻地站起身来,那宫女拿起金丝编织的绦条,要替尚训系上时,看到上面结的玉佩,微微诧异地咦了一声,仔细多看了一看。
  尚训便问:“怎么了?”
  她有点疑惑地说:“这玉佩,刚刚还在娘娘的盒中,怎么突然……”
  盛颜转过眼看见那九龙纠缠的玉佩,心口猛地一跳,立即说道:“你看错了,我怎么能有龙型佩呢?那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尚训漫不经心,笑着看一眼盛颜,并没有说话,那宫女只好低下头,捧着那烫手山芋不敢说话。
  “你快点去给母后请安吧,免得说你第一天就怠慢。”尚训一边示意内侍进来,一边关照盛颜,“下辇的时候慢慢走,昨夜下了雨,只怕路滑。朕就不一起去了,被宫里人撞见,她们又要生心。”
  盛颜点点头,再看一眼那宫女,转身迟疑地出去了。
  剩下那宫女替他系腰带,他等她结好后,才问:“那个玉佩,是怎么样的?”
  那宫女慌得一抬头,对上他冷冷的目光,如直刺进她心脏般,她的膝盖不由自主一弯,就跪了下去,结结巴巴说:“是……是不一样的……”
  他走到殿外,看盛颜的车辇已经远去,再回身走到她的身边,站在她的旁边看她瑟瑟发抖的样子,突然抬头叫外面的人:“连头都梳不好,实在没用,拖下去什么时候打死了什么时候丢出去!”
  几个内侍立即上来拉住她的双臂,往门外拖去。
  那宫女当即吓得涕泪横流,哀叫出来:“万岁饶命,是……是一样的……”
  尚训示意其他人都先出去,只留下这个宫女。他把绦条上系的玉佩拿起来,问她:“你是否见过同样的九龙佩?”
  那宫女重重磕头,声音在砖地上乓乓有声:“是……奴婢,奴婢曾经在德妃娘娘那里见过一模一样的,所以……奇怪万岁爷是什么时候拿回去的……”
  “你看仔细了,真是一模一样的?”他再把这九龙佩看了一眼,问那宫女,他声音颤抖,脸上的神情也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哀苦,一双眼睛里却迅速蒙上了水雾。
  那宫女连连磕头,说:“是的,就放在第二个小妆盒的最下面。”
  他顿了好久,没有说话,宫女也不敢抬头。过了良久,他沉重的急促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仿佛恍惚着,声音飘散在殿内:“你把那个玉佩拿出来,给朕瞧瞧。”
  那宫女忙踉跄着爬过去,将那个妆盒里的东西倒出来,把里面的小格子打开,拿出一个玉佩来,捧到尚训面前。
  他却并不伸手去接,看着那玉佩,他再熟悉不过的。以前,父皇将这一对分给了自己和瑞王,说,兄弟相亲,是皇家之幸。
  兄弟相亲,皇家之幸。
  尚训盯着玉佩许久,终于把脸别开,说:“放回去吧。”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喑哑虚脱。
  原来她在宫外喜欢着的人,是瑞王。
  她悄悄藏起的伞,九龙佩,长久以来那些深夜,她在自己身边夙夜幽叹,原来是为着他。
  又想,他的皇兄,既然将九龙佩给了她,对她自然是极重视的,却为何让她来到自己的身边,又力争让她成为德妃?
  难道她在宫里,接近自己,是瑞王的授意?
  
  他转身出了朝晴宫,不理会任何人。身后的内侍一直追着他,他却越走越快,在重重的宫门中,他一个人疾步远离盛颜住的地方,到后来,简直是在拔足狂奔。内侍惊惶已极,最后终于开口叫道:“陛下,您,您这是怎么了?”
  听到这一句声响,尚训才恍如突然醒悟过来,脚步缓下来,站定在某一处白玉阶上怔怔出了好久的神,头顶是雨后高天,白云飞卷如絮,风在高大空旷的殿宇间流动,轰鸣在他的耳畔。
  他良久良久,只说了低低一句:“朕现在……心里,真难受。”
  除此,再没有任何言语。
  
  
孤荣春软驻年华(上)
  恍惚还是很小的时候,母后在自己的面前蹲下来,伸手擦去自己双颊上的泪珠,笑问:“皇儿,你在哭什么啊?”
  他抽噎着说:“刘妈妈……刘妈妈走了……”
  母后微微一笑,说:“现在不是有赵妈妈来了吗?”
  “可是……可是我要刘妈妈……”他固执地说。
  “皇儿,听母后说,你将来是要去统管全天下子民的,所以,你身边不能有一个长久跟在你身边的人,天子,是要疏远你身边人,胸怀天下人的。”
  “可是……可是我要刘妈妈……”
  母后摇摇头,说:“皇儿,你这样可不行,和身边人的感情太深,将来你身边的人会成了你的软肋。”
  
  和身边人的感情太深,将来你身边的人会成了你的软肋。
  尚训醒来的时候,耳边还是回荡着这一句话。
  外面是无边暗夜,耳听到大雨下得急促,哗啦哗啦,好像整个天地都是喧哗不安。
  尚训坐起来,一个人在毓升宫,盯着墙上挂的青绿山水,耳听得暴雨的声音,激荡在空旷的宫室中。
  他从小就在宫廷长大,与自己的父皇母后并不亲近,甚至小时候为了避免与下人生了亲昵,乳母和贴身内侍都要半年一换,没有知心的人,身边也没有什么亲人。盛颜出现的时候,其实就像救了他一样。
  他一直清楚地记得,初相见时平凡无奇的屋子,铺设杏黄锦褥的竹榻,窗外绿荫浓重,微风中树叶一直在沙沙作响,而她坐在窗前静静地缝自己的衣服,淡绿的春衫,柔软地铺在她的膝盖上。
  他想,一个丈夫看着自己的妻子时的心情,一定就是这样。
  可谁知道,真相是怎么样的?
  尚训盯着外面的大雨,直到天色渐亮,白天确确实实是到来了,只是颜色还是暗沉。
  他才突然抬头,对景泰说:“到德妃宫中说一声,让她来见朕。”
  
  风狂雨骤四月暮,满地落花濡湿在昨夜的雨水中,颜色鲜润。尚训看见盛颜走过来,脸色明明苍白,却还是低头看着地上,小心地避开落花,不让自己的脚玷污了它们。
  刹那间他眼睛一热,这个女子,是自己喜欢的人。
  无论如何,无论其间有什么阴谋,算计,心机,她都是他人生第一次心动的对象。
  他不觉就站起来,像以前一样走下阶去等她。
  尚训看见了瑞王给她的九龙佩,宫中内侍尽知,盛颜昨日回去便知道了。
  其实,在那把伞出现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一切都是难以避免的。
  她一夜忐忑难眠,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也设想过千次万次,会如何下场。可现在看他并没有异常,她不知道他作何想法,只好微微抬头,对他勉强一笑。
  他也若无其事地笑着说:“我看这边的石榴花昨夜初开了几枝,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盛颜看他这般安静,不由有点害怕,低低应了一声。他携手与她一起到殿后去。或者是殿后的日光不足,那石榴花的颜色并不是正红,而是鲜艳的橘红色,经雨后娇艳欲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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