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次的故事

第72章


    私下又想:如果按照王莽之自己的逻辑,一个地委书记不必亲自抓具体案子,那么市委书记王莽之对这两个案子也未免太关心了。
    朱怀镜心里不以为然,脸上却灿烂地笑着。
     谈到最后,王莽之开始打哈欠了,朱怀镜忙说太晚了,就要告辞。
    可王莽之谈兴仍浓,说:“我并不困啊,再扯扯吧。平时,也难得有这么多时间同你这些书记们说说话。”
    但朱怀镜硬说要让王书记休息了,说他已经很不安了。
    王莽之这才站起来,同朱怀镜紧紧握手,还在他肩头重重拍了几板,很是殷切。
     出了门,朱怀镜迟疑半晌,还是按了范东阳的房间门铃。
    范东阳还没睡下,开了门,见是朱怀镜,忙请他进去坐。
    朱怀镜进去了,却不坐下,只道:“太晚了,我就不坐了。王书记找我谈话,谈到这个时候。本想早些过来看看您的。”
     范东阳笑道:“我们之间就不要客气了,有的是时间扯谈啊。”
     朱怀镜告辞出来,踩在走廊猩红色地毯上,步子格外轻快。
    他感觉范东阳的架子又放下来许多了。
    他说“我们之间”
    ,分明是将朱怀镜平辈待之了。
    他说“有的是时间扯谈”
    ,言下之意就是两人要做老朋友了。
     缪明和陆天一是随王莽之一道离开梅次的。
    他俩自然也得由王莽之陪着,去各自单位与同志们见面。
    两人报了到,先后又回到梅次,处理些杂事。
    朱怀镜依礼,去拜访了两位。
    同陆天一见面,两人没多说什么,只几句客气话就算完了。
    缪明正在办公室清理东西,弄得很乱,却留朱怀镜坐了好一会儿。
    看来缪明想说些什么。
     “怀镜啊,这就看你的了。”
    缪明微笑着,看上去像是千斤重担落了地,求之不得的样子。
    总算没见缪明改文章了,他的手却仍是在下腹处摩挲不停。
     朱怀镜笑道:“我还不是按既定方针办?只要按你定的路子,亦步亦趋,不出麻烦就行了。”
     缪明摇头道:“怀镜你就别谦虚了。领导和同志们都说你有思想,背后叫你朱克思。但是,困难也不少啊。”
     朱怀镜点头称是,接着又摇摇头,无可奈何的样子。
    心里却在想自己原来替缪明预测仕途,以为他会从地委书记位置走上市委常委、市委秘书长的位置,最后当市人大副主任或是市政协副主席。
    没想到,连市委秘书长都没当着,只给他个市政府秘书长干。
    朱怀镜就更加明白王莽之说过的“安置”
    的意思了。
    所谓安置,就是把你放在那里,同放东西没什么两样。
    还有很多情况下的人员安排,都是说安置,或者说妥善安置。
    安置的意思早已注定,再说如何“妥善”
    都没多少意思了。
     缪明说:“梅次最大的问题在于,干部个体素质都不错,整体合力上不去。根子在哪里?你过去是管干部的,比我清楚。我建议,你要彻底扭转梅次干部当中玩圈子的宗派主义问题。上次干部调整,按你的意见,拖着不办,看来是对的。你自己接手,就主动了。”
     缪明这番话倒也掏心掏肺,却也有些奉迎的意思。
    朱怀镜说:“这是你的功劳,我要感谢你啊。”
     ‘目前最棘手的是吴飞案。
    我就弄不明白,一个民营企业家,按过去讲法,不过就是个体户,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关心?
    上面有人不断打电话给我,要我快办快结,不要过多纠缠细枝末节。
    这中间就有问题了。
    也许,我不该在吴飞问题上大认真吧。
    ”
    缪明的手终于停在下腹处了,头偏向一边,望着窗外。
     缪明到底流露出了不满情绪,朱怀镜听了,心里明白八九分了。
    他立即想到了谁。
    如果真如他所猜测的,他也难办了。
    望着略显沮丧的缪明,朱怀镜觉得他到底还算个正派人。
    不过有点儿迂。
    但他不能当面说“缪明同志你是个正派人啊”
    。
    正派本是做人的最低底线,现在却成了对人的最高评价了。
    岂不荒唐?
     不久就流传开了所谓梅次新十大怪的顺口溜。
    梅次同很多地方一样,自古就流传着什么十大怪,朱怀镜刚来时听说过,却记不全了。
    而这新十大怪,因为同他自己有关系,便记下来了。
     去的一个是傻蛋。
     上的一个样样慢。
     走路还比坐车快。
     自己东西自已买。
     农民伯伯不出汗。
     工人叔叔不吃饭。
     干部用钱别人赚。
     贪污分子穿得烂。
     警察要比小偷坏。
     腐败头子反腐败。
     头一句说的是缪明。
    大概缪明的傻,在梅次是妇幼皆知了。
    看来缪明自鸣得意的道德文章,在梅次是行不通的。
    第二句就是说他朱怀镜了。
    他说话慢条斯理,走路踱着方步,就连笑也是让嘴角慢慢咧开。
    有人说他作报告的语气,很适合致悼词。
    他便安慰自己:也许因为梅次亟待解决的问题太多,干部群众盼着他快刀斩乱麻吧。
    如此一想,倒也没什么恶意。
    第三句讲的是 梅次城市和交通管理混乱,坐车不如走路。
    第四句就是讲曙光大市场了。
    因为没有什么生意,便讽刺商家之间只好你买我的,我买你的,就等于自己买自己的东西了。
    第五句讲的是农民土地撂荒。
    种地划不来,不种了,哪用得着出汗?
    第六句讲的是工人下岗,只好饿肚子了。
    第七句不用多说,人人明白。
    第八句讲的是前不久自杀死了的郑维明,平时不修边幅,简直还有些邋遢,不料是个巨贪。
    第九句也不言自明,反正百姓对警察没什么好话说。
    第十句讲的就是陆天一了。
    梅次人都说他是个大贪官,却调到市纪委去了,专门负责反腐败。
    新十大怪,打头和押后的都是原党政一把手,就怪上加怪了。
     38 邵运宏好几次走到朱怀镜办公室门口,见他正忙,就回去了。
    看样子邵运宏是想同他聊聊天。
    这次地委班子调整,虽说传得很久了,消息却是真真假假。
    一夜之间换了,下面的头头脑脑都觉得突然,有些手忙脚乱。
     这天朱怀镜想去黑天鹅休息,就叫上了邵运宏。
    邵运宏给缪明磨了两年多笔尖子,没有一篇文章过关,真苦了他。
    在车上,朱怀镜玩笑道:“运宏,还得辛苦你替我写两年文章。
    今天我请你吃饭,就是这个意思。
    ”
     邵运宏大为感动,忙说:“哪敢啊,哪敢啊。
    说实话朱书记,我好几次想找你汇报,就是想请你把我岗位换一下。
    这些年写字写得我太苦了。
    今天有你朱书记这句话,我就是当牛做马也愿意。
    ”
     朱怀镜笑道。
    “文字工作辛苦,我深有体会。
    我也是干这行出身的。
    运宏,我信任你,支持你,你就安安心心干吧。
    ”
     说着就到了黑天鹅,刘浩在大厅里迎候着。
    刘浩同邵运宏头次见面,免不了客气几句。
    朱怀镜说:“刘浩,你安排一下,我今天专门请运宏吃饭。
    我得靠他帮忙啊,不然开起大会来,我只好在主席台上演哑剧了。
    ”
     邵运宏像是吓了一跳,忙摇手道:“朱书记呀,谁不知道你是出口成章,落笔成文?
    领导都是你这个水平,我们就要失业了。
    ”
     朱怀镜笑了笑,说:“你的意思是,我的文字水平比缪明同志还高?
    ”
     这话就难住邵运宏了,叫他不知怎么回答。
    既不能说他的文章比缪明差,又不能说他的文章比缪明强。
    若说他的文章比缪明强,岂不更是一个废字符号就毙了秘书班子的文章?
    邵运宏脸憋得通红,嘴巴张着,只听得啊罗啊罗响,舌头就像打了结。
    朱怀镜笑笑,说:“运宏,我跟你说呀,对待文章,也同对待人一样,要看得开。
    文章固然很重要,但眼里只有文章,肯定是不行的。
    你放心,给我起草讲话稿,我只是原则把关,其他的你说了算。
    ”
     邵运宏双手打拱,道:“还是请朱书记要求严格些,怎么能是我说了算呢?
    ”
     舒天插话说:“朱书记这是充分信任我们,鼓励我们。
    我第一次替朱书记弄那篇文章,我自己知道并不怎么样,朱书记就很欣赏。
    我们下面这些人图个什么呢?
    不就图领导看得起吗?
    如果头一次替朱书记写文章,就被他骂得一文不值,只怕这辈子都找不到磨笔尖子的状态了。
    ”
     朱怀镜笑道:“小舒,你这就是只经得起表扬,经不得批评了。
    ”
     舒天忙说:“不是不是。
    朱书记说到批评,我随便汇报个看法。
    有些领导以为批评就是骂人。
    其实不是。
    加上毛主席说过,要正确对待批评和自我批评,有些领导动不动就拿人训一顿。
    话扯远了。
    我说呀,朱书记对待官样文章的态度,就是大家气象。
    ”
     朱怀镜笑道:“舒天不作批评和自我批评,只学着表扬人。
    你看,把我表扬得好舒服。
    ”
     莱上来了,朱怀镜说:“刘浩,今天破例,我们喝点白酒。
    ”
     邵运宏说:“我不会喝白酒。
    ”
     朱怀镜说:“写文章的,哪有不会喝酒的?
    李白斗酒诗百篇,苏拭把酒问青天哩。
    ”
     邵运宏笑道:“朱书记这是故意激我。
    都说写文章的都能喝酒,其实是误解。
    李白擅饮,有史可鉴。
    可苏东坡并不会喝酒,只是在诗文中间豪放豪放。
    ”
     刘浩说话了,“邵主任你别引经据典了。
    难得朱书记破一回戒,你丢了小命也得奉陪。
    你的面子可够大的了,上面来了领导,朱书记都只坚持喝红酒哩。
    ”
     邵运宏把衣袖一招,身子往上一直,说:“好!
    今天就把命陪上了。
    ”
     朱怀镜摇头一笑,说:“我们把命还是留着吧,党和人民需要我们哩。
    酒嘛,能喝多少喝多少。
    ”
     斟上酒,邵运宏刚想举杯,被朱怀镜止住了。
    说:“运宏,你别先说话,今天是我请你。
    意思刚才说了,就是想请你再辛苦两年。
    来,这杯酒先干了吧。
    ”
     邵运宏本来还想客气几句,可是见朱怀镜已干了杯,忙仰了脖子喝了酒。
    舒天和刘浩也说借花献佛,各自敬了邵运宏。
    杨冲要开车,不能喝酒的,也以茶代酒,敬了邵运宏。
    邵运宏果然不胜酒力,脸通红的了。
    朱怀镜又举起酒杯,说:“其他几位敬的酒,你喝不喝,我不管,我至少要同你喝三杯。
    ”
    
小说推荐
返回首页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