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微醉/舟亦轻

颛顼长到十岁上，耳中所闻，眼前所见，无一不让他对这位叔叔崇敬有加。放眼八荒，能与他少昊叔叔相提并论的，屈指可数，看来父亲、曾祖让自己来跟叔叔学习治国之道，果然没有错。只是可惜……
    颛顼瞥了泷九一眼，脸色瞬间阴沉不少——叔叔未免太有容人之量了，那个泷九不就是仗着自己长得好看，出身四灵族，上面有八个，不，是七个厉害哥哥吗？若非如此，只怕叔叔也不会如此纵容她吧！跟她比起来，自己才是少昊叔叔的血缘之亲！泷九，哼，走着瞧！
    蓐收一路走来也感觉到泷九和颛顼之间的不对劲了。方才他气呼呼跑去找哥哥告状，谁知道哥哥听他一番略有些加油添醋的陈述之后，波澜不惊，头也不抬，手中之笔更没有丝毫停顿，只是淡淡说了句——“是么。”
    尾音不带一丝扬或抑，听到了就像没听到。蓐收这满腔热火化成的一个拳头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打进了一团棉花，打到了，就像没打到，一口怨气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待要再撒娇几句，那边青鸟又传了信过来，说是颛顼殿下已经抵达桃花渡。句芒手中的笔才停了下来，抬头看向那报信的青鸟，微微一笑以示感谢。青鸟被这俊雅的笑脸煞到，晕乎乎地飞出去，差点撞上门柱。
    蓐收不死心地跟在句芒身后喋喋不休，直到看到少昊带着泷九出现，他才躲在假山后面偷看。闲来无事四处晃荡的蜂鸟经过，落在他肩上劝了一句，“蓐收少主，句芒少主是不会理您这档子小孩子斗气的无聊小事的……”这话说得不中听，可蓐收也知道是事实，他那时怒火上来，哪里想得到那么多？同样是哥哥，为什么人家龙八对泷九就惟命是从，疼爱有加，自己的哥哥……
    也不是说句芒不好，别说是在扶桑了，就是出了扶桑，四海八荒，天上人间，又有哪个不说春神句芒的好？句芒哥哥，从头到脚挑不出一丝毛病，他对谁都好，可是，自己是他唯一的弟弟啊，作为弟弟，想要点特别的关照和爱护，没有错吧？
    句芒一步步走到少昊面前，每一步都像量好了似的一般长短，最后在少昊身前三步停下——完完全全地符合礼仪规定，不像蓐收，走起路来蹦蹦跳跳，全然没个少主的模样。
    那泷九更讨厌了，一双贼亮贼亮的眼睛从始至终就没从他哥哥身上移开，霸占了父王，还不放过他的句芒哥哥！蓐收气得牙根痒痒，一不小心就让那个天杀的泷九发现了他的行踪！
    早知道，早知道就不去招惹她了！他也只是听说龙家尽出美人，又听说“泷九天下第一”，一时好奇偷偷跑去看，结果刚好就看到那个亮晶晶金灿灿的小人儿从床上扑了下来，又一时没忍住，蹲到她面前调笑了几句……
    虽然她确实长得很可爱，脸上嫩得让人想伸手掐一把，小手软软的让人不想松开……但是！蓐收咬牙切齿地想，他一定不会心软的！为了父王和哥哥，他一定不会退缩，不会让步！
    对于左右两个少年绝对称不上平静的心理活动，泷九适时地没有予以注意，西苑花开正好，摆设的尽是东海红珊瑚，玉琉璃，有两人之高，满目流光。泷九并非没有见过宝物，只不过九龙殿的装饰出自五哥之手，龙家五哥早年与帝俊交好，得他传授先天灵宝河图洛书，好的是五行八卦，玄门之道，因此经由他手布置的九龙殿，虽然堪称天下宝地，却实在缺乏品位与美感。被困在空荡荡、阴森森的九龙殿将近三百年，泷九乍见西苑美景，讶异得瞪大了眼睛。
    “你们这里真美。”泷九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
    蓐收正沉浸在自己的“大计划”中，突然听到这一句，不由得得意起来，“那是当然的！这可都是出自句芒哥哥之手，选用的都是扶桑的灵宝，我们扶桑的宝贝可多了，天上地下海里，真是数都数不清……”
    说起自家的好，蓐收便滔滔不绝了，句芒听弟弟全然不知谦虚为何物，说得越来越离谱，当下轻咳两声，打断蓐收，又看向泷九，温言道：“多谢上神赞赏。上神若是喜欢，句芒便让人选取最好的宝物送往九龙殿。”
    “啊？”泷九一怔，连连摆手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太客气了！”难道自己的眼神看上去很贪婪？泷九连忙收回目光，“我看看就好，看看就好……呵呵……还有，你叫我泷九或者九九就可以了，千万，千万不要叫我上神了！”泷九又补充了句，“谁叫我跟谁急！”
    句芒迟疑了一下，“这……”这于礼不合吧……句芒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没有说出来，倒是蓐收从善如流地挑挑眉，大声地叫了句：“九九……”这叫得一个抑扬顿挫，一咏三叹，意犹未尽！
    泷九意味深长斜了蓐收一眼，极大声一阵长叹，别过脸去不看蓐收。
    蓐收见泷九没有反唇相讥，自己倒不习惯了，龙八问出了他的疑惑：“九九，你为什么叹气啊？”
    泷九等的就是这一问，故而大声答道，“同样是生活在一起的一家人，做人的差距咋这么大呢！”
    这奶声奶气、意有所指的一句，不出所料地气得蓐收怒发冲冠，碍着多人在场，只能硬生生地压下去，委屈地看向哥哥，却意外地发现……哥哥在偷笑？
    句芒哥哥也会偷笑？
    蓐收讶异地眨了眨眼睛，是自己眼花了吧……可是刚刚唇角那一点弧度……
    是自己眼花了！蓐收在心里大声说了三遍。是啊，哥哥怎么偷偷笑话自己呢……这个事实太让人伤心了，所以一定是自己的错觉……
     第七章 有凤来仪
    西苑。
    颛顼在极短的时间内习惯了泷九的霸道，因此在泷九占了少昊右手座的时候，他也只是冷冷斜了一眼，转头专心欣赏起句芒为他备下的歌舞。
    颛顼毫不掩饰对扶桑乐舞的赞赏，转头看向少昊。“听说叔叔降世之时，天空中有五方之凤凰来贺，自此，叔叔的乐声便能引凤招凰。”
    少昊淡淡一笑，“凤凰乃神鸟，岂是能随意招之挥之的？”
    蓐收显然没意会到少昊的谦虚，匆匆开口道：“不是啊，父王的琴声确实能引五方凤凰的！不过父王好久不弹琴了。”
    “叔叔确实与凤凰结缘颇深。”颛顼感慨道，“听说叔叔在扶桑即位大联盟首领时亦有凤凰来贺，也是因此，才将凤凰定为族神。”
    泷九这还是第一次听人说起少昊的过去，“凤凰？为什么不是龙呢？龙比凤凰厉害多了！少昊少昊！”泷九一把抓住少昊的衣袖，“把族神改为龙吧！”
    “咳咳……”少昊干咳两声，拉住泷九的手，句芒见少昊面有难色，便抢先开口道，“族神并非能随意更改的……”
    蓐收打断句芒的话，“泷九九，我本来也觉得龙挺神气的，当然，是在见到你之前。”说着，一双丹凤眼上下三路扫了泷九几遍。
    泷九腮帮子一鼓，白了蓐收一眼，“你小孩子没见过世面，我不跟你一般计较！”没等蓐收发火，泷九又转向少昊，“颛顼和蓐收都说你的琴声能引来凤凰，我好想听听啊！”两眼放光地盯着少昊。
    少昊有些为难，但见颛顼，甚至两个儿子也是一脸期待，那边已有人将自己专用的古琴搬出来了……推辞不过，少昊广袖微动，站了起来。“既然如此，我便献丑了。”
    少昊走到古琴前坐下，闭目凝神，随后广袖一挥，白皙修长的十指落于琴弦之上。
    那是一首古老的歌谣，那时候天和地相恋……
    远古吹来的风，在琴弦上颤了颤，留恋不去……
    泷九心里似有根弦被轻轻拨动了，闭上眼，听见了远古的呼吸，那时候，她仍在混沌之中，世间万年，白云苍狗，有了光，有了暗，有了神，有了魔，有了生，有了死，有了传说着的过去，有了永远不会停止的现在……
    “凤凰！”龙八的一声低呼让她睁开了双眼。
    五方凤凰红、黄、青、白、玄，长鸣着，盘旋着，从天而降，落在少昊身旁。凤凰交颈，尾羽划过一道道炫目的光耀。
    沉浸在乐声中的少昊并没有抬头，直到凤凰酒红色的喙轻啄上他的发鬓，他才微愕着转头。五方凤凰同时出现，这是六百年来第一次……
    凤凰仰天一声长鸣，踏着乐声，绕着少昊翩翩起舞。
    颛顼沉醉其中，十指不自觉地跟着乐声动作，他从未学过抚琴，可仿佛是血液里流淌着宫商角徵羽，在第一次听到少昊抚琴的时候，一个个自沉睡中苏醒。
    起身走到另一张古琴之前，凝神之后，乐声自十指之下，丝弦之间飘逸而出，与少昊的乐声错落相和，一时之间，扶桑之上，百鸟共鸣！
    多美的乐声啊……
    泷九叹了口气，这一叹，让少昊的琴音停在了最后一声颤抖。
    只有颛顼的琴音仍在继续，半晌，琴音落，凤凰飞离。
    颛顼抬眼看向泷九，眼里还有一丝凌厉。少昊也在看她，只不过眼里更多的是疑惑。泷九不自在地靠向龙八，干笑两声，“真是精彩极了！”连连拍了几下手，“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五方凤凰同时出现！”
    人分三六九等，凤凰亦然。第一等凤凰是四灵族的凤凰一族，第二等的是修炼成上神的凤凰，第三等的是天生之凤凰，只能称之为神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