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1995

    赵子川没言语，也说不出什么。
    他拿袖口子，帮老太太擦掉了眼泪，“倔了二十年了，咱不倔了嗷……换新衣裳，接您回家。”
    “什么叫回家，家在哪啊，该谁回家啊。”门帘外，声声不忿。
    听这，赵子川也憋不住了，回头就吼了出来，“二十年，二十年！就这点破烂事，该等到今天，该我来说么！”
    “老太太在这，我不想把话说的太难听。”
    “也千万别跟我起刺！”
    “行吗？”
    徐正涛一看这气氛，也不敢装聋作哑。
    他赶紧打圆场，“妈，妹子说了……等京城那边归置好了，咱一家人都去京城。”
    “您踏实去。”
    就这，一下就没了大呼小叫。
    都去京城？
    一屋子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知想着什么。
    陈妮一看这情况，立马进了屋。
    她搀起了老太太，柔声细语道，“奶奶，伺候您换衣服吧……一会儿车就过来接了。”
    “哪来的车？”赵子川心里拧巴着不舒服，也没敛着。
    陈妮轻一挥手，让赵子川退出卧室，也故意在门口说，“申城一干部，准备去东川考察学习。”
    “夫人安排的。”
    叶思文啊……远在千里的温暖，一瞬抚平了赵子川的心。
    心静了，情绪也淡了。
    赵子川三两步，走过一屋子亲戚，搂住了徐正涛的肩膀，“跟舅妈说一声，只带珍贵的。”
    “破烂玩意，不要了。”
    “到京城，什么都买新的。”
    “赶紧收拾，一会儿一块走。”
    徐正涛明白……自己就是一靶子。
    他过的好，享清福了……兄弟姐妹看着眼馋，自己就上门道歉了。
    被利用！
    徐正涛心里别扭，却也没反驳，还吹嘘的架势说，“也什么珍贵的……啥也不带了。”
    “去京城，什么都能买到！”
    “不是……”听这话，旁人可坐不住了。
    地上一堆钱，谁也不敢动……但这一堆钱，足以彰显赵子川的实力。
    他们也能想到去了京城，要过什么好日子。
    但是，赵子川一点机会也不给……话不听一句，拉上徐正涛就往外走，“外头抽颗烟，也迎迎申城干部。”
    “啥干部啊？”
    “估计，是负责经济的副领导呗。”
    这一言一语，全是诱饵，勾住了徐家人的魂。
    赵子川还真没猜错，就是副领导……不多时，一辆五菱面包停在了小三楼面前。
    车挺破烂的……但屋里亲戚，一个个趴在窗口，激动万分。
    “真是副领导！”
    “握手，雾草，领导跟那小子握手了！”
    副领导五十岁上下，鬓角发白，可那国字脸上一双有神的眼睛，让他看上去精神抖擞。
    他和赵子川握手，也没半点虚的，“老领导说，跟你套上关系，申城经济能涨20%。”
    这捧，赵子川可不接。
    他玩笑道，“你老领导，可是坑你了。”
    “申城是什么地方，发达城市！我一小商小贩，能闹出什么动静。”
    “但我还真有个想法……”
    领导叫蒋怀生，曾是叶家大儿子的秘书。
    他一听‘想法’也颇为激动，“有想法就行，我真怕啊，你瞧不上申城这地方。”
    “老太太出来了……”
    老太太一心惦记着看闺女，也没想什么，在陈妮的搀扶下，就坐上了副驾驶。
    “我开吧。”赵子川也没端着关系户的派头。
    他示意蒋怀生上车，笑道，“也就到车站，没多远……老太太这岁数，有个卧铺，我心里踏实点。”
    坐火车，回家。
    这心境却是截然不同。
    新年夜，陈妮入伙。
    股票落实了……这是一颗摇钱树。
    晚会之后，赵氏江山的生产热情迅速膨胀……超级vcd的电子厂、装配车间、西兰服装厂也步入了正规。
    叶思文的同学，来了六个……
    人不多，但也身居要职，在各自岗位上发光发热。
    有这底子，赵子川才敢在京城闯荡一个多月。
    他也是万万没想到……在京城带了一个月，西兰发生了本质上的变化。
    首先。
    水立方盖顶了。
    瓦蓝的大裤衩子，在阳光下灿灿夺目……抢了京城的地标建筑，这可还行？
    赵子川乐了，也觉得有面，“陈妮，你带姥姥回家，我带领导逛逛。”
    “好。”
    这一下车，蒋怀生不由张大了嘴。
    “这，这还是农村吗！”
    “这路……八车道！”
    “这黑锅大阵，什么意思啊。”
    除了泥瓦房还简陋之外，西兰焕然一新……轿子、大货之间，小商小贩和工友村民闲扯淡，这人来人往的架势，比城里也不逊色。
    就跟别人夸自己孩子一样……赵子川满心自豪。
    他解释道，“当初，红状元广告闹的狠，还有人使绊子……一下弄了五六千人，来我西兰应聘。”
    “我没招，就让他们留下来，帮忙建厂。”
    “住啊，村里解决一部分，厂里又打地铺，给租房补贴，凑合着安顿了。”
    “吃，就靠这黑锅大阵。”
    “人太多，炒菜根本供不上……我就让村里，一天几头猪，炖骨头，炖肉。”
    “赵总回来了！”一姑娘，穿着厂服。
    她挎着一篮子山野菜，跑上来，把带泥的党参递上来，“给，你拿回去泡酒。”
    “谢了……”赵子川没拒绝……这一拒绝，可没完没了。
    那姑娘送了东西，乐开了花，她甩着手走，一边说，“跟俺说啥谢……”
    就这时，一声阻拦，“哎哟，别干了……川子！”
    赵家本就守着村口，徐桂兰一出门，也就看见了赵子川，
    她赶紧吆喝，“先别忙乎了，跟厂里人说一句！”
    “别上咱家干活了。”
    俩汉子拎着备地镐，一脸憨笑。
    “姨，没事的。”
    “我们待着也是待着。”
    这质朴的年代，一点点恩惠就换到了感恩……赵子川受之有愧。
    他走上前……徐桂兰也赶紧告状，“厂里工人，一下班就给村里干活，地全翻了，衣服也抢着洗。”
    “你让人做这些干啥……人累一天了！”
    “姨，不是赵总安排的。”工友一听这，赶紧上来解释。
    他也不会说话，挠着头说，“就，待着也是待着，种地也不是什么大事。”
    “妈，你进屋，跟姥姥说说话，我处理。”先给老妈安抚下来，赵子川才拉上工友。
    他没说漂亮话，直说道，“今天给村里干活，明天就能给村里送礼……时间长了，风气不乱了么？”
    “冒出三五百关系户，把厂干倒闭了，我拿啥给你们好待遇。”
    “想想，是不是这道理？”
    工友细思极恐啊，脸色一下就慌了，“我们就是……”
    赵子川赶紧拦住。
    他一本正经道，“闲着了，就多看看书，研究研究搞对象。”
    “现在，回去休息。”
    瞧着俩工友的背影，赵子川是又愧疚，又欢喜。
    蒋怀生则竖起了大拇指，“有这样的下属，赵总，很难不出成绩。”
    “农村人，情浓。”赵子川有感而发。
    “谁家盖房子，要是偷偷摸摸的，肯定被人挨骂……村里人会说，咋，瞧不起谁呢，干活都不叫我。”
    “你留他干活，琢磨管一顿饭……人一准说，家里做了好菜，才不吃你家这破烂玩意。”
    蒋怀生乐了，指着自己鼻头，“你跟我讲这个？小子，我五十咯。”
    “咱也不说这个，说点实际的。”
    “你在申城，得有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