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风冽/景心

第16章


  月上柳梢(三)
  正伤感时,忽一人推门而入,笑道:“你二人倒躲在这里逍遥自在。”原熙泰和原熙妍听这声音甚是耳熟,抬头一看果然是太子原熙冽。原熙妍笑道:“太子哥哥,你怎么抽得出功夫来。”
  原熙冽道:“偷得浮生半日闲罢了,本宫还给你们带来了位朋友。”
  原熙泰往他身后一看,果然是卫翌风,抚掌笑道:“独乐乐何如众乐乐,靖南王来了,今晚这酒才喝得有趣些。”
  卫翌风亦笑道:“有瑞王殿下在,这酒怎么喝都会有趣。”说完便随着太子原熙冽入了席。
  卫翌风的眼神在原熙妍身上稍一停留,原熙泰忙介绍说:“这是我的表弟留侯小公子李绅。”卫翌风点头致意。
  原熙妍莞尔一笑道:“二哥,你这真是掩耳盗铃,以靖南王的眼光如何看不出我是谁。”
  太子亦笑道:“熙妍一向是任性惯了,倒要请靖南王多担待些。”
  卫翌风道:“太子殿下言重了。”便又对原熙妍拱手致意道:“见过长乐公主。”
  太子笑道:“卫卿无需多礼,自从你平叛大捷,熙妍便视你为天下第一大英雄,钦佩得很呢。”
  卫翌风道:“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太子这话倒要叫臣无地自容了。”
  原熙妍道:“靖南王何必过谦。历来军中都是寒门子弟建功立业,出人头地,靖南王平叛一战成名天下皆知,倒也叫天下百姓知道我王侯子弟并不都是纨绔子弟,只不过大都被规矩禁忌束缚着,不得施展罢了。”她这一席话一出,倒令其他三人觉着与我心有戚戚焉。卫翌风点头道:“长乐公主到底是天之娇女,见解不落俗套。”
  原熙妍听他夸赞,不由心中欢喜,面上红晕。
  原熙泰笑道:“看来是我多此一举了,靖南王至情至性,原也不是那迂腐之人,对了,怎不见叶护卫?那日长亭一见,倒叫我惊为天人。”他这话一出,其余三人都暗自皱眉。
  今儿是太子监国的第一日,虽然之前,皇上已渐渐将政务托给太子,但如今发了明旨到底不一样,东宫内一时门庭若市,多是朝臣和进京贺寿的藩王来表忠心的。原熙冽应付了大半日,渐渐心生厌烦,却仍只得强撑着,面上不能有少许带出。
  冯辅国回来复命,听说那人在街市上闲逛,心里倒是一动,想不来那是怎样的风景。“长亭一见,惊为天人”这样的念头并不是只有熙泰有的。然而原熙冽一向于女色上极淡,他的惊艳倒并不是为了叶落的容颜。他自幼长在深宫,见多的便是美貌,只是但凡一个女子美到令人称羡的地步,便也有了一种天生丽质难自弃的心态,尤其是后宫的女子最擅长的便是如何在一颦一笑间将自己的美貌利用到极致。
  那日长亭初见,叶落低头迟疑,手足无措,浑然不知自己的美丽,她知道他是太子时,亦看了他一眼,只是眉梢都不曾稍动一下,她的美纯净,不染纤尘,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原熙冽觉着烦闷时,便只想着她便令人心思如洗,说不出的清爽。
  晚膳时,本来是要叫熙泰来问话的,却听说他和熙妍出了宫到停鹤楼。神使鬼差的,他也带了几个随从来了东市。远远的看见,卫翌风只带着个小厮正要上停鹤楼,那一瞬,他心里有些失望却更有些轻松。如今,他听熙泰嬉笑着提起叶落,心里没来由的觉着不舒服。
  卫翌风苦笑道:“她今日刚辞了护卫的差事,瑞王殿下这一声叶护卫,倒叫得我心生惆怅。”
  原熙泰讶然道:“辞了差事?靖南王府何时是让人想进便进,想出便出的了?”
  卫翌风一笑道:“她本就不是我靖南王府的人,只不过路上偶遇,她被人讹了一千两纹银,没奈何才做了我的护卫。”
  原熙冽皱眉道:“什么人讹了她一千两纹银?”
  卫翌风展眉一笑:“正是区区在下。”
  原熙冽和原熙泰愣了一下,转而俱是放声大笑。
  原熙泰边笑边问:“如此说叶姑娘如今已不知所踪了?”
  卫翌风笑道:“那到没有,刚才我还陪她在街市上一路逛着,只是她一个要好的姐妹也进了京,她便带着侍从先回去了。如今她可算是我的座上宾,是走是留全看她高兴罢了。”
  原熙妍笑道:“那叶姑娘想来也是个趣人,若有机会,熙妍也想见见才好。”
  原熙冽笑意渐敛,看了熙妍一眼道:“来日方长,总有见面的机会。”
  原熙泰道:“这有酒无曲终是寡味了些,这停鹤楼妙音夫人的琴声是天下一绝,何不请了出来,弹上一曲。”
  卫翌风笑道:“早听说妙音夫人琴技天下无双,只是轻易不见人,没想到瑞王殿下倒是好人缘。”
  原熙泰笑道:“这事要搁在平日那是难上加难,今儿是跟着太子殿下沾光而已,想那妙音夫人再大的架子,总越不过君臣有别这个礼儿去。”
  卫翌风点头称是:“今儿能沾太子的光,一睹妙音夫人的真容,真是意外之喜。”
  他二人说着,一旁早有侍人去请妙音夫人,须臾,便有一三十岁左右的妇人穿着皎月色的宽袖长袄,斜绾着堕马髻,仅插一枚碧玉雕花栉,怀抱古琴略低着头进了雅间,方一站定便稽首向坐在席首的太子行礼。
  原熙冽见那妇人虽已年华不再,但举手投足间自有番风韵,便道:“夫人不必多礼,本宫等今日在此小酌,烦请夫人弹上一曲,以助酒兴。”
  妙音夫人躬身一拜道:“诺。”便端然坐下,轻轻抚了抚琴弦,略沉吟了下,便轻拨琴弦,吟猱撮注间,琴音便缓缓流淌,席上众人一时俱沉醉其间。一曲既了,原熙泰击节叹道:“夫人好琴艺,本王听了只觉着繁花似锦,百鸟归林,岁月静好,只不知此曲何名,本王孤陋寡闻,以前却不曾听过。”
  妙音夫人笑道:“王爷果然只位知音之人。此曲是民女当年踏春归来所谱,一直也没取个名字,此番献丑,只是祝愿各位贵人陌上花开时,有影皆成双。”这一席话倒是说得席上之人都是心中一动,面露微笑。
  心如明镜
  驿馆内,叶落挑灯独坐。桌上打开的包袱内放的是她儿时的衣服和几件她在山中所穿的衣物。手边上几件是卫翌风给她添置的衣衫,她将这几件衣衫放进包袱,想想又拿了出来,怔怔的望着桌上的烛火出神:在东市上时,她一眼在泥人摊上看到一个彩塑的泥人,斜眉入鬓,星眸如漆,似笑非笑的神韵颇有些像卫翌风。她想也没想的便直指那泥人将他要下了,却几乎在同一瞬间觉着了心虚,她胡乱又指了几个泥人,却恍惚听到他在她身后轻笑,她知道她的心已经乱了,可是她却看不懂他的心,这让她觉着有几分委屈,而这委屈又让她觉着有些羞愧——佛曰不可着相,她却在这为他的只语片言而嗔怨喜怒,她终究是太在意了,如今只好拿不在意去应付,否则情何以堪,人又何以自处?当卫翌风侧耳听了一小厮的回报后,微笑着跟叶落说,他有些事要办,她可先带侍从回驿馆时,他的语意一如片刻前在她耳边细说情话般温存。只是单纯如叶落也知道他的世界包罗万千,她不过只是其中小小一隅。她静静的听着他说话,然后微笑着点头称好,神色安然,她看着他龙骧虎步离开的身影,忽然想起幼时常听师父念的几句古诗:君为清路尘,妾为浊水泥。浮沉各异势,会合何时谐……
  叶落正神游时,忽听屋外有人轻唤:“妹妹在屋里吗?”,叶落忙把桌上的东西塞到柜子里,敛了敛心神道:“柳姐姐吗?快请进来。”
  柳菲菲身着鹅黄色抽丝银花长袄,头绾着同心髻,淡扫蛾眉,粉面含春,一进来便笑道:“刚刚才听陈元说今儿是妹妹生辰,特地来给妹妹道喜的。”
  叶落起身迎上去,淡淡笑道:“只是小生日罢了,姐姐何必费心?”便让她坐下。
  柳菲菲见她似神色不豫,正思忖着如何劝解两句,忽低头瞥见一件粉色小衫落在桌脚,拾起一看却是小儿衣裳,密织纹的素缎上零星绣着各色小花,正面对襟上绣着一弯新月和一只玉兔,煞是可爱。柳菲菲看着,只觉且惊且疑,却听叶落说:“那是我的,是我小时候的衣物。”
  柳菲菲左右摆弄着那件小衫,叹道:“妹妹小时候一定是冰雪可爱,不知道怎么惹人怜爱呢。”
  叶落一笑道:“倒没人跟我说起过,我自幼便被师父收养,她老人家一向懒得夸我。”
  柳菲菲拢起小衫,惊道:“你父母竟然舍得?”
  叶落嘴角略弯:“师父说我是走失的孩子。”
  柳菲菲看她那模样也不再问,只将小衫轻轻放在她手中,顺手轻拍她笑道:“原来你我幼时均是没人疼爱,长成了却也一般都是倾国倾城。”说完自顾便呵呵轻笑起来,叶落也被她逗得忍俊不止。
  柳菲菲忽想起一事,便道:“我这次从别院里带来几个伶俐的丫鬟,待会叫来,妹妹可以挑两个可心的留着。”
  叶落摇头道:“那倒不用了,我也不在这里长待,早迟也就在这两天我便该走了。”
  柳菲菲抿嘴笑道:“妹妹要到哪儿去,却不怕让人舍不得。”
  叶落亦笑:“千里搭凉棚,哪有不散的宴席,我来京都原来是要寻亲的,不管寻得着寻不着,我还要找师父去,不怕姐姐笑,我自幼便在山中,看这大千世界倒是没一处不觉得新奇,正想趁这机会四处游历一番呢。”
  柳菲菲微眯着眼睛,促狭道:“孤身只影的,何如比翼双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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