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塔的星空

    艾吉欧等人等待执行任务的时间并不长，而且就算上层的人不说，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是在哪个时间。那就是十二月份的第一周。
    本应还在深冬的时间点，在占星师们的预测下，迷地的天气会出现一个风雪的空窗期。
    或许在历法的编撰与数学中统计方法的兴起，让占星师们对于气候预测的重要性已不如二十多年前。但这个职业在某些特定时刻的重要性并没有被忽视，比如战争，又比如重大祭典。
    之所以会挑这样的时间点进行侦查与救援任务，是因为地面的积雪仍会阻碍着地面部队的移动。不管是支持或逃窜，地面部队的行动会迟缓到比乌龟还惨的地步。
    迷地的飞空艇依照不同的类型，非气囊式，纯以魔法提供浮力的舰型在风雪中同样可以平稳地飞行。但风雪趋缓的天空更有利于远眺、侦查等行动，所以下一周是空中部队最佳的行动时间点。
    很快的，正式命令从指挥本部下达，传令兵慎重地将纸质命令书送到艾吉欧手上。准备执行侦查任务的七位艇长或指挥官，每一个人都分驻在不同的位置，所以他们都是个别接收同样的命令。
    尽管近几日都在为了这次任务做准备，但是艾吉欧仍不厌其烦地带领众人，做最后一次检查工作后，便暂时将双生狮鹫号封存，然后给众人放了一个下午的假。
    命令书上是半夜任务开始，预计在凌晨的时间所有飞空艇越过山脉，天亮就可以进行侦查。所以在那之前，还是有些许空档的。
    艾吉欧没有不近人情地要求所有人绷紧神经。一场随时有可能丧命的撤退战，他感觉上学到的比过去二十年加总还要多。如何不把自己还有战友整疯，就是最重要的课题。
    当然，也有些队伍是秉持不疯魔，不成活的理念，整队人都神经兮兮的。别说敌人看了害怕，自己人看了也害怕。不过艾吉欧可不想走那样的路线，他还期盼着这场大战结束后的生活。
    ……这要是按照某人的说法，这是给自己立flag了吧。
    艾吉欧自嘲地笑了笑。
    他和小学校里的同级生、学弟们相处的时间，比和那个男人的还要久。但是一个男孩会去学习，同时也是影响最深的对象，都是他们眼中的那个背影，不管那是自己喜欢的，还是讨厌的。
    然而这个休息的时间，艾吉欧却是待在他被分派的防线关卡之上。顶着逐渐趋缓的风雪，无神地望着山隘口的方向。
    在数日前，这里的激战是一般人难以想象的。生命无时无刻在消逝，嘶吼声不绝于耳，没有多少人能维持着正常的理智，就只有杀人或被杀两回事。
    别看他们据守着一段关卡，高耸的城墙是一道倚仗，但却不是万无一失的倚仗。与攻上城墙的强兽人厮杀，艾吉欧不知道砍断了几把武器。要不是有龙牙袖剑防身，他可能坚持不到最后一刻。
    特别是遭遇敌人后方巨兽的投石攻击，自己防守的关卡段顿时摇摇欲坠，城墙都要被轰塌了。要不是当时果断地动用飞空艇，空降突袭那群可以投掷远攻的巨兽，或许当时就被攻破了。
    听说其他地方有好几处被攻破，可是靠着格瓦那帝国的正规军团，费尽千辛万苦才夺回来的。而代价就是远比其他处多得多的伤亡数字。
    如今那样的战斗已经暂时止歇了。关卡外的残局，士兵们也不辞辛劳地收拾、善后了。然后激战的痕迹很快就被风雪覆盖住，现在看起来，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将军，精灵公主法诺殿下来访。”
    侍从官的声音打扰了艾吉欧的胡思乱想。裹在身上的灰色熊皮在风雪的染色下，几乎要变成白色。但随着艾吉欧的转身，抖下了些许积雪，露出了原本的颜色。
    转过头的大男孩看着那个年纪比自己大上许多的独眼侍从官，这是个自己从战场上救下来的汉子，一位资深冒险者。他以救命之恩为由，自愿服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大孩子。
    其实艾吉欧并不习惯这种事情。但在战场上，他需要团结人心，更需要组织力量，所以每一个愿意服从他的人都是具有无比价值的资产。他拒绝不了。
    所以艾吉欧接受了。并且约定，当大战结束，就是彼此自由的日子。这样的要求合情合理，所以独眼冒险者更加尽心，为了两人，为了让更多人可以活到战后，笑到战后。
    资深冒险者很少有性格尖锐或愚蠢的，因为那样的人通常都活不久。好一点的有自知之明，早早就脱离了冒险者生涯。
    但只要能留下来的，性格不说八面玲珑，也是进退有据的了。这样的人担任辅左官，确实帮艾吉欧减少了不少琐碎的麻烦。
    不过有些事情，还是只有艾吉欧这位将军本人才能做。譬如一位精灵公主找上门这回事。
    艾吉欧脸上有些拉杂的胡子，这是在那位老资格建议下蓄起的。假如年纪是硬伤的话，那就改变一下形象，给人稳重的感觉吧。那么留胡子就是像最容易做的改变。
    而那双海蓝色的眼眸没有一丝混浊。哪怕本人烦恼不已，也只是给那抹蓝添了几分忧郁，反而更加吸引人了。
    被这样的眼神一望，来访的精灵公主都不由得心神荡漾。但她的教养与心性，很好地隐藏了那些不自然的情绪。
    来的人不只一位，而是六位，且都是女性。明显其中一人身份最高，其他人就像是护卫一样，拱卫在那公主的身边。
    她们穿着简单，甲冑可没像那些人类领主，恨不得把全身包紧紧，半点空隙也不留。精灵的甲冑还是以灵活性为主要要求，所以重点保护要害处，其他地方则是厚绒布覆盖。
    头盔用勾绳挂在颈后，让她们随时可以抓了就戴上，一点阻碍也没有。
    除了盔甲之外，就只靠着一身简单的披风来防雪，没有其他保暖的衣物。因为这群护卫连带着公主，她们保暖的手法是靠着脖子上的一条项链。
    那明显的魔法波动让人无法忽视。而暖意更像是要传到其他人身上一样，肆意地散发着热量。飘落的雪瓣甚至无法近身，在空中便被消融。
    艾吉欧行了一个对王族的礼节，但非跪拜。在战场上，甲士不跪算是常例了，因为站起来太麻烦。艾吉欧虽然混到一个将军的头衔，但身份上还是不比王族，甚至不比贵族。所以是由他先行礼。
    精灵公主没有矫情，利落地回了一礼后，就直奔主题。说：”将军，听说你明天就要乘坐飞空艇出发，执行侦查任务。我申请加入这项任务。”
    ”我拒绝。公主，请回精灵军团的阵地吧。”艾吉欧毫不质疑，直接说道。
    得到意料之外的回应，精灵公主顿失那份优雅的气质，恼怒地说道：”为什么要拒绝我的帮助？我和我的同伴们，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还要强。”
    ”我知道，我也看得出来。但是我的回答不变。”艾吉欧背过身，不再看这群已表明来意的精灵。
    ”为什么？”精灵公主法诺不屈不挠地追问着。”难道有更多强者随行不好吗？”
    ”一旦发生突发状况，以谁的命令为主？对于我的命令，妳们可以毫不迟疑地执行吗？强者在战场的用处很大没错，但强者却不是能活到最后的保证。假如妳们有破坏队伍团结的可能，我就不可能接受。尤其是在这么重要的一个任务前。”
    精灵公主一咬牙，说：”我们可以服从命令！”
    ”妳不行。”艾吉欧澹然说道。
    ”为什么！”
    ”因为妳们是精灵，我是人类。妳是王族的成员，我什么都不是。当在生死关头面前，这些都会成为彼此间无法信任的要素。我想活着回来，而不是在敌人环伺下和妳或妳的护卫们唱大戏。所以听我劝吧，公主殿下呀。请回到妳的同胞身边，这不是妳应该待的地方。”
    被好一番数落的精灵公主不忿地上前，虽然没有拔出武器，但也想要教训一下眼前的’将军’。幸好被自己的护卫拉住，这才没有发生冲突。
    但公主仍是情绪激动，用精灵语骂道：’可恶的短命种！我听说你是年纪最小的，所以好心来帮你。居然这么无礼。知不知道我的年纪可以当你奶奶了，还不知道尊重一点。无礼的小子。’
    ”哈！”艾吉欧大笑后转身，一脸戏谑的表情，同样用精灵语说：’既伟大，又如花朵般娇贵的公主殿下呀，您说现在是谁更像孩子？想要立功，您还有很多机会。送死我去就好，您没资格。’
    说完话，就从一干精灵身边走过，艾吉欧头也不回地下了关卡。留下精灵公主原地跳脚。但明显看得出来，跟在她身边的护卫们却是一副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这样的场景，就只在艾吉欧这边上演。绝大部分的精灵还是谨守份际的，不做会让人误会的事情。
    别看人类与精灵同属于一个阵营。长久以来，人类追捕精灵为奴的行为，还有挤压这些难以生育的长命种生活空间，两方不成雠寇已经是幸事了。早就不是什么坚定的盟友。
    所以派出两支军团，还有一堆王族坐镇，精灵王国一方也是慎重再慎重。他们也怕被当成敢死队，毫无理由地消耗掉。法诺公主的行为只能说特例，加上艾吉欧又太年轻了，才有了这出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