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谭曙

第2章


这红裙长发的美丽女子,是谁?她要将他们分开?她知道,她可以分开他们。
“再拖下去,你就活不成了。做人不好吗,要做鬼?”这话说得实在违心。做人有什么好?套副空壳子在人间忙忙碌碌几十年,临了,往那硬梆梆的木头里一躺,又变成一只鬼。
“我要与她在一起。”那男子的声音低沉有力。
“就是你调唆她,真真,别听他鬼扯,你娘一直等你苏醒呢!要不这样,先回去,待你娘百年之后,再陪他做鬼夫妻。”
真真轻轻摇首。
偏偏毫不气馁,继续游说:“你怕到时红颜尽褪做老女鬼,是不是?那就证明他爱的只是皮相,这种花言巧语口是心非的男人,太靠不住了。万一他始乱终弃,你娘和你哥哥都不在,你一个人无依无靠,孤零零的,怎么办?”
那男子毫不在意偏偏的挑拨,炯炯地双目中露出一丝不屑。这不免让偏偏大为光火。
“你不会明白的。”真真幽幽地叹口气。
她心里那把火忽然一下子烧尽。这句话,这神情,是如此熟悉。当年,萼泪也是这样云缠雾绕地噙着泪,千愁百结地说:“你不会明白的。”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她们都是兰心蕙质的好女子,怎么都这么死心眼?
“有没有法子,既不让娘伤心,又不必拆散他们。”吴攻许久没开腔,一出口就是难题。
“有。让他借尸还魂,把真真迎娶过门。”偏偏想想,说。
“我们好不容易脱了俗世的桎梏。”真真望着那广阔的水泽,“看!这不是诗里写画中画的,它有形状、有味道、有灵性……”
“可它没有颜色。你想永远只在月光下看这些吗?你知不知道白天的云梦泽是什么样子?”偏偏问。
真真嘴角浮出抹陶醉的笑意,“有月光,够了。”
又是很长很长的沉默。
吴攻深吸口气,走到真真面前,把那只象牙手镯放到她手心,“哥不能一直照顾你……以后若受了委屈,不准憋着,回来找哥,记得。”
“找他不如找我,”偏偏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枚小红铃铛,“你只要对它说两声‘偏偏助我’,我就来帮你收拾这个……”
“伯牙吾台达雍。”男子自报姓名。
“哗——”
吴攻猛睁开眼。偏偏正端着只空面盆,得意地俯视他。
“少爷,你今天要去绸缎庄,不能赖床了。”她的声音听上去竟很体贴殷勤。
吴攻没好气地说:“湿成这样,我赖得了吗?”
“啧!啧!这么躁,看来还得浇上一盆。”
吴攻忙道:“别胡来!当心我把你卖了。”他这主子兼救命恩人,没威信倒也罢了,还老被戏弄,什么世道?
吴攻穿戴梳洗好,燃上一支香。自打真真下葬,他房里就添了这只香炉,每日三支清香供奉。
吴家是大商户,仅洛阳就有十几处买卖。吴家二老是典型的严父慈母,吴老爷过世后,吴攻更没了管束,整日游手好闲,胡作非为,这两年渐渐接手家业了,也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
从绸缎庄出来,吴攻仰天就是一个喷嚏。他揉揉鼻子,埋怨道:“都是你弄的,瞧吧!看我病倒你有什么好处。”
偏偏笑着说:“这才初秋呢!到了冬天,我用冰灌你。夫人可成天叮嘱你要努力,要上进……”
“她可没叫你管我。”
“我听到了嘛,就有责任督促。你老睡到日上三竿,睡成个大肥猪,以后谁肯要你。”
“你不是要报恩吗?以身相许得了。”他话音刚落,头上就挨了一记重拳。
“说说都不行!”吴攻忿忿然。
“说也有罪。”偏偏叉着腰,凶神恶煞样。
他们这时正打一家酒楼经过。偏偏虽然是妖精,毕竟不能料事如神,至少她就没料到那会儿会有碟香喷喷的花生米被扔下来。青天白日的,又不能用法术移形,好在她身手敏捷,险险躲过。
吴攻就没那么好运,那阵花生雨下得——套句大诗人白居易的名句:大珠,小珠,落玉盘。那玉盘还在他脚边跌成一片片。
岂有此理!偏偏二话不说,就往楼上冲。
楼上更是一塌糊涂。蹄膀、鱼头、鸭舌、卤牛肉,全长了翅膀在天上飞。那些人还嫌不够痛快,正开始砸桌椅。
那种张牙舞爪目中无人的恶行恶状,让偏偏气不打一处来,扬声大吼:“你们这群王八蛋,给我住手!”
十只眼睛齐刷刷望向她。
偏偏将头一扬,冷冷道:“你们方才惹到我家公子,必须向他赔罪。”
她扬头的时候,那种深入骨髓的媚态,不自觉又跑出来。
吴攻心里又是咯噔一下。每次她这种矛盾诡异的眼神一出现,他就觉得很危险。
那群人却看得失了神。天底下怎么有这待妖娆的佳人!
为首的纨绔子弟倨傲地问:“惹到他,怎样?”被她迷倒是没错,气势却不能减,一个小丫头,迟早还不是他囊中物?
“公子,”偏偏说道,“看来你得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
吴攻一怔,“我?”对方有五个人,他怎么打得过?简直是以卵击石。
“嗬!要动手!”那群人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大显身手。
“你会赢的。”偏偏将吴攻往前一推。
他突然觉得全身充满力量,手不由自主挥了出去,龙形虎步,拳脚生风。偏偏在一旁乐得直拍手,不时打几下天平拳。她只是个小婢女,负责落井下石就够了。
“起来,起来,咱们再比划比划,公子我还没打痛快。”吴攻沉醉在成功的喜悦中,得意之下,未免忘形,冷不防一颗石弹射来,眼角顿时一片瘀青。“小子,敢暗算我!”他狠狠盯住目标,狂风扫落叶般打过去。
几个回合下来,吴攻大获全胜。
偏偏在那纨绔子弟面前蹲下,笑眯眯地问:“我们家公子的拳脚不错吧?他今天打得高兴,赔罪就免了,下回你要闹事,可得挑好地方,别再叫咱们碰上。”
走出酒楼没几步,吴攻就哼哼起来,“我怎么觉得像自己被揍了一顿,浑身上下痛得要命。”
偏偏伸手在他眼角一拂,那块瘀青马上就消失了。她无奈道:“外面的伤痕之类,我可以去掉,皮肉之痛就治不了,你就忍几天吧,难得威风一回,再痛也值得。”
“真的没办法?”
“真的。”她接着说:“你一个大男人,计较这些,羞也不羞?”
吴攻正想辨解,偏偏又说道:“别否认。你脑袋里几个弯弯,我还不清楚吗?投胎投胎,越投越呆,让人怀疑你就是……”
“是什么?”吴攻不满道,“别用那么嫌弃的眼神看我,不说算了。”
偏偏睨他一眼,再也不说话。
但凡大户人家用餐,总有几个仆人侍候着,吴攻就没那种福气。
偏偏不仅大大咧咧坐在他对面,而且还对菜式挑三拣四,“净是鱼呀肉的,恶心死了!”
吴攻不耐烦道:“每次都听你念这几句,这么忌荤,干吗不和老夫人吃斋去?”
“噢!她慢慢吃,我一边干看,看完了喝她剩的汤,我干吗受那个罪?”
“你们修炼的妖精,都吃素?开了荤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偏偏夹根白菜放到嘴里,“只是我讨厌带血的东西。”
“养你倒容易……不过,光吃那些,你哪会知道什么叫人间美味,改天让你尝尝似语的手艺,那个妙!”
“好呀!反正她现在归你管,我倒要瞧瞧她能弄出什么花样。”
似语能弄的花样当真不少。蜜炙火腿、五味珍珠鸡、八宝丸子、血鸭,乌龙吐珠、什锦荷花卷、玉簪鱼骨汤……色泽鲜艳,晶莹诱人。
偏偏一道道看过去,突然笑出来,“我还没见过这么多漂亮的肉,似语,你真了不起!”她夹起块珍珠鸡,看了看,郑重地说道:“好!我现在要开荤了。”
狐狸就是狐狸,天生爱吃鸡,成了精也一样。
“怎么样?”吴攻满怀期待地问。
偏偏咂咂嘴,赞道:“好吃!似语,你弄得这么一手好菜,我要吃上瘾了,怎么办?”她说完又是一筷子酱爆蹄筋入嘴。
“似语随时都可以做给你吃。”吴攻十分慷慨。
“我又没和你说,”偏偏白他一眼,“似语,你不会嫌我烦吧?哎——你自己怎么不吃?你可是大功臣。”她不由分说把似语的碗堆得满满的。
“似语不吃牛肉。”吴攻将碗里的牛肉一点点挑出来,放到自己碗里。
“你倒是体贴。”偏偏故意用密语传音法,给他一个人听见。
吴攻闻言,嘴角一扯,阴阳怪气地笑笑。
偏偏看不顺眼,一脚踹过去,痛得他哇哇叫。
这情形看在旁人眼里,就似情侣间打情骂俏,似语又不是瞎的,自然瞧出他们绝不是主仆关系那么简单。
一个人要沐浴的时候,通常会记得拴门,但可能忘记关好窗户。吴攻刚泡进温暖的水里,偏偏就从窗户跳了进来。
她先是一愣,然后,走了过去,用一种好奇地挑精拣瘦的眼光打量窘在澡盆里的吴攻;再然后,她干脆搬了张凳子,坐在那里看。
她不是人!她真的不是人!她更不是一个女人。
吴攻气血攻心。
“你的脸怎么红了?是不是水太热?”她探过身想试试水温。
“别动!”他大声喝止。
偏偏看似单纯的眸子睁得更大,“别这么大声,孤男寡女的,你又没穿衣服,让人看到就糟糕了!”
他真想一头钻到水里淹死。
她真的是来报恩的吗?
“有人过来了。”偏偏轻轻一吹,窗户自动关上。
“谁?”
“是老苏,带人去布置南院的花圃。”
“你……看得见外面?”若是如此,她应该也能从外面看到里面,那么……
偏偏点头。
“你在猜我是不是故意闯进来,吓唬你,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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