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周黎安与雪女降临在院内客房中,从镂空窗纸往外望,一高一矮两个人影伫立。
许是听到屋中响动,便传来大长老的声音:“……少爷?”
吱,门开了。
“都起了?休息的怎么样?”
“昨晚没什么异常吧?”
为了睡个踏实觉,周黎安万不可能滞留,荒野露营还罢了……
人心可比兽欲肮脏多了。
当然,以昨日接触看,那兵头是聪明人,应做不出杀鸡取卵的勾当。
就算要动手,也得搞明白“周公子”的跟脚。
万一惹到什么海外华人大酋长,施家第一个就能把他丢出去平息怒火。
大长老摇头:“没有,昨晚睡前,那‘掌柜’还来过一次,让我们用横木顶住门。”
“说这外戍镇不会有大乱子,就怕小偷小摸。”
周黎安再瞥一眼库克莫,见他眼眶隐约发乌:“你一夜没睡?”
“少爷,我睡了的。”
雪女和大长老都被逗笑了,他显然是为守护大长老而一夜无眠:“此为虚假,以后少爷问什么就答什么!”
“我知道了。”
一行人出了院落,来到客栈前厅。
就见两桌早饭布置妥当,昨天的几个兵卒在旁桌已经吃上了,就剩那兵头一人还在等待。
“周公子醒了?快来快来,我大早让人去鱼市买的海味煲粥……”
他上前引着周黎安落座,就开始为四人盛粥。
烫红的虾蟹,香气扑鼻。
无须什么作料,全然是食材本真的味道。
库克莫、大长老都被这满桌食物惊得有些发呆。
周黎安一笑:“你们动筷吧。”
又一转头,看向阿辉:“阿辉兄弟今早这是……”
阿辉道:“我恰好要回巨港述职,就想不如与周公子同行,也为你介绍当地风土。”
周黎安凑近了些,却直接开门见山:“我也不藏着掖着,此行目的就是为见见施家人,阿辉兄弟若有门路,可一定要帮衬两手。”
阿辉深吸一口气:“周公子可是明白我昨晚所言?”
“嗯。”周黎安颔首,又见雪女送来一颗剥好的鸡蛋,便咬了半口,慢慢咀嚼后,才补了一句:“若能见到正主,我自能让正主满意。”
“只是这见面的几道关,就需阿辉兄弟打通了,哪怕是以金银铺路,也未尝不可。”
阿辉本还担心这周公子要兜兜转转好几圈,不试探到最后一步,不会露白解囊。
如今听得“金银铺路”,他的心脏狂跳起来。
再一看那半遮面的侍女。
一双纤细玉手白皙,剥了鸡蛋,又将粥水红虾取出,就是虾线都被剔除的一干二净,才送入周公子口中……
就这举手投足的气质,恐怕只有施家府上的婢女能与之相提并论。
这周公子绝对是大人物。
阿辉不敢将目光在雪女身上多余停留,话语间显现几分谦卑:“既周公子是爽快人,待抵达巨港,我就去拜见干爹。”
“干爹?”
阿辉不好意思道:“镇海军副将,也就是我昨日所言的梁大人。”
一顿饱餐,一行人出发。
一队兵卒并无车马,全凭脚力。
尤可见得马匹的珍贵,也就突显“周公子”一行人的不凡。
这马车就是踏入上层权贵圈的入场券。
如同现世,开一辆帕加尼在会员制俱乐部门口一停,甭管会费几十万一年,我就不交,单纯想体验一把,经理还是得堆笑陪同,一路服务到位。
从外戍镇出发,一日可到巨港。
一路上走走停停,皆有兵卒扫荡开路,免去不少麻烦。
又有阿辉介绍更细致的情况:“梁大人虽是副将,却是镇海军说一不二的主。”
“主将兵符名义上在小少爷手中,实则被施夫人把持。”
雪女忽然发问:“为何在施夫人手中,而不在施进卿?”
“哎哟哟,司诺姑娘可不敢直呼大人之名,特别是入了城后,遍地都是耳目。”
“宣慰使大人麾下精兵强将,早已归入宣慰司,那五千大明驻军至少有3000人是大人死忠。”
“宣慰司主要作用是威慑,而真正城防杂务税收,还得是镇海军负责。”
“毕竟,宣慰使大人是大明的官儿,明面上不好在称王称霸。”
“所以周公子,司诺姑娘……”
“我把话说在前头,即便真得见到施家人,也万不可能是宣慰使大人。”
“施家生意的事情,都是主母把持,另有施二姐担负一些。”
周黎安听新人物登场,饶有兴趣:“这施二姐又是谁?”
“是施家二小姐,为妾室所生,施家还有一早夭的公子,不过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于是,施二姐就是施家长姐,又招赘了巨港另一大族宋家公子为婿;”
“当年大明皇帝分封宣慰使一职,就是施家派遣这二女婿前往大明接的圣旨。”
“哦,明白了……”
行至黄昏。
大城轮廓终于呈现。
巨港以环抱形势,在出海口一条宽阔大江上建城。
外围设立诸多城寨,而后是石墙,过了石墙才是城内。
而在最核心处,又有一“城堡”耸立,皆为青石堆砌,隐约能看到城头架设火炮,正是巨港宣慰司所在。
在日落前,一行人得以入城。
有一队兵卒护送,入城门时也未有什么波折。
“此地竟如此繁荣?”
“已要入夜,怎街上还是商贩、民众?”
阿辉笑道:“巨港有宣慰司庇护,无人敢于进犯,也就没有宵禁防卫一说。”
“越是到夜里,才越是热闹,一天劳苦,唯有此时才有功夫享乐。”
不止雪女惊讶。
库克莫自诩见过世面,特帕尼克斯大城、湖中城都远比不上此地。
他观察人们交易方式,皆是以铜币、碎银完成。
而不似以物易物那样繁琐。
眼看他目光迷离,大长老捅了他一下,换作谷地语道:“此为虚假。”
库克莫猛地转醒,口中无声,默念均衡。
下榻客栈还是阿辉找的,比外戍镇不知高了多少个档次。
登临三层小楼,推开窗户,就能俯瞰城中夜景,与海港渔火。
雪女从未体验过这种繁荣夜市,声音带着几分乞求:“少爷,您带司诺去那夜市看看好不好?”
周黎安也正有此意,转身道:“你二人留下吧,另外……”
他一挥手,便造物一个木箱。
揭开后,堆满了金银珠宝。
“这箱中事物,任他索取,你告诉他……”周黎安一番嘱咐,待大长老知悉就与雪女转身出门。
刚到过道,见那阿辉还在于客栈掌柜嘱咐什么。
二人出现也引起他的注意:“周公子可是要外出?”
“去夜市随意转转,也品尝些小吃。”
“那我叫弟兄跟着,免得又不开眼的冲撞了周公子和司诺姑娘。”
周黎安摇头:“不用了,若是一群人跟着,显得太过张扬,反而容易惹出麻烦。”
阿辉一听也是。
这周公子温文尔雅,也不似那张牙舞爪的跋扈之辈,这才是做大事的人。
他便介绍几条有名气的街市。
周黎安与雪女下楼走了。
阿辉嘱咐完掌柜,也正要离去。
可就在这时。
那上房的门又开启,听得周公子老仆的呼唤:“请大人留步,入房一叙。”
阿辉疑惑半秒,便大步走了过去。
一进屋,就见堂中摆着一个大木箱。
他目光再一次呆滞……
周公子一行车马,并无行李,这箱子又是从何处来的?
更恐怖的是……
他全程陪同上楼,期间也没有抬箱子的过程;而这客栈还是他亲自选定的。
难不成,周公子早就把自己查了个底掉,并提前让人将行李带来这家客栈?
正当他错愕时,大长老已经将箱子揭开……
烛火灯油照明下,箱中事物仿佛绽放着光华,映射脸庞。
金银珠宝!!
满满一箱的金银珠宝!!
“你……莫、莫老,您这是?”阿辉立即对大长老改变了称呼,声音颤抖。
大长老淡淡一笑:“少爷说,阿辉大人为我们疏通门路,怎能让您垫付财物?”
“这箱中事物,任您索取,待事成后还有重礼答谢。”
咕嘟。
阿辉猛咽口水,已是大脑空白。
许久后,他才回过神,又打量这一老一少奴仆的神情。
老仆带笑,波澜不惊。
小仆已是面无表情,看都不看箱子一眼;
而这幅神态并非刻意回避,却是根本不放在眼中……
是了,他们是周公子的亲随,一定见过不少大场面。
或许对他们而言,这些金银财宝根本算不得什么!!
阿辉只觉得口干舌燥。
他第一反应是自己发财了,找干爹疏通,哪里用得着这么一大箱子?
随手拿两件,就足够体现诚意了。
那这些剩下的岂不是都属于自己?
然而。
这个危险的念头只是刚刚生出就熄灭了。
想要巨富,也得有守护巨富的实力,但凡走漏了风声,这些财富会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
至此一刻,他浑身冰凉,一应贪婪欲念全部消散。
他如今想得只有一件事……
这件事最好顺利完满的解决,否则无论是施家、梁大人还是周公子,自己都得罪不起。
这钱不是自己能赚的。
“莫老,请您转告周公子,今夜我就去干爹府上疏通,无论如何,明日午前都会有一个答复。”
他再无对老仆的轻视,已拿出了对待周黎安时的恭敬态度。
而今后再见周公子,他至少得拿出面见宣慰使的谦卑……
虽然,他这辈子还没真正拜见过宣慰使,但他已将周公子放于宣慰使同等的地位上。
“我只取五件,并发誓,这些都将交予干爹,我不取一物。”
“烦请莫老转告。”
他躬身在那箱子里摸索,小心翼翼。
最终拿了两盏异域烛台,一幅四不像的动物雕塑,与两块奇异宝石。
“莫老……还有那位小兄弟,告辞了。”
他将东西包入布中,躬身拜别。
待阿辉离去。
房门关闭,库克莫皱眉道:“莫老,他对我们的态度,怎么又有转变,还要发誓……”
“难道他猜到了吾主的身份?”
大长老摇头:“怎会猜到吾主的身份,新世界大门尚未开启,均衡之名怎么也传不到这里来!”
“如果是跳鱼他们传扬均衡圣名,那这阿辉早已经说起这件奇闻异事了,世上有真神降临。”
库克莫道:“那他方才什么意思?”
“不知,但只需如实转告吾主就是。”
……
不夜城中,各处都是人潮。
摩肩接踵,大汗淋漓。
周黎安不喜欢这种感觉,雪女虽然兴奋,但也养成爱干净的习惯。
“主人,我们去珍珠坊吧,阿辉说那里档次较高,行人就少些。”
两人按方向搜寻,很快来到一条主街上。
两侧都是大型商铺、商行,各处灯火通明,虽然也有吵杂叫卖声,人流也不少,但最鲜明的一点是……
街上更多是华人面孔,即便有土著,也学华人的穿着打扮,口中是熟练的汉语。
“还行,就在这儿逛逛吧。”
周黎安起步,雪女并肩而行,脚步都一颠一颠的,像只雀跃的小鸟。
两人打扮都经过修饰,是从现实定制的古装。
周黎安虽是短发,但在炎热的东南亚,短发、光头都不少见。
也就不那么惹眼。
一路游览十几家店铺,看得是个新奇,周黎安拿出一些提前准备的碎银,买下不少首饰,引得雪女格外欢喜。
待到街中段,兴趣点就没那么浓郁了。
街区繁华归繁华,种类太少。
便说想买衣服,也需先够布,再量尺寸,由大师傅缝制,数日才可来取。
“逛累了没?”
“差不多了,主……少爷,我们找个地方吃饭吧!在外戍镇的粥水虽不如您的造物,但也格外鲜甜。”
继续前行,便见一家豪华酒楼,门内先是庭院,后方才有高楼筑起,能见到楼阁上吃饭的宾客。
走上阶梯,那小厮还先打量一番,才露出笑容:“二位是用饭还是听曲?”
“听曲怎么说,用饭怎么说?”
小厮看了雪女一眼:“听曲有姑娘陪,用饭就在大堂里,一、二、三层的茶费不同。”
雪女感觉出什么,作势就要发作……
姑娘陪?
她们也配侍奉吾主不成?
不过周黎安抢先一步,摸出两粒金豆子:“吃饭,你看着安排吧。”
小厮一掂量,不咸不淡的笑容瞬间满溢了出来,腰杆一躬,引着二人就迈步,更扯开嗓子大喊——
“望海阁二位贵客,‘福入东海’!!”
到了三楼,二人就被领到朝东的雅座边,因那出海口就朝东面,坐在这儿可将渔港夜色全收,视野无敌。
“这就叫福入东海啊?乌漆嘛黑其实也看不到什么!不如白天来呢。”
周黎安笑着点头,也四周看了看。
客人档次都不低,说着晦涩难懂的大明近海方言。
不过语言包加载,这些海外华人方言,也都归入东南亚地区。
“我听说,大明舰队在海外寻得仙山,恐要为大明皇帝陛下求得长生仙药!!”
“胡扯吧?海外都是些蛮子,哪来的咱们东土的神仙啊!更何况他们信得是真主,不信神佛。”
“可我怎么也听说了这么回事?听说神仙下凡,甚至掠走了几位钦差上官呢。”
“真的假的?顾家可有什么消息传出?”
郑和舰队初到,均衡降临。
大明两万多官民都亲眼目睹,更别提后面还有祭祀庆典。
郑和必是下了封口令的,但两万多民夫,怎可能将信息彻底封锁?
周黎安正听着,却被楼上一阵脚步轰鸣声打断,三楼雅座无数宾客都不禁抬头向上。
“楼上怎么回事?扰了爷爷听曲的雅兴!”
还不待小厮上楼查探。
却见那楼梯处数人跑下,后面又有十几道人影追逐,明明就是一幅追逃火并的模样。
雪女正要发问怎么回事……
就听邻桌惊呼:“嘘,小声点,前面那几个都是顾家的亲卫!”
“什么意思?有人敢动顾家?”
“等会……追人者是镇海军官校!!”
“自家人打自家人?内讧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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