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食记

    有时候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就是这么微妙。林小麦经历了霭姨由热情到冷淡，脑子里还没有转得过弯。眼瞅着霭姨对麦希明，却是从冷淡转到热情……最后她看着霭姨亲自让麦希明坐了身边的上座，惊讶之余，只得简单粗暴归结为俩字：投缘。
    “我的钱不算多，过日子也够了。唯独难忘儿时在老师家里寄居的时候，吃到的美味饭菜。这儿挂着的“画院四景”的四屏，是我老师的遗作。很多人来求我师兄卖画，我师兄也不卖。但是他也明白，老师生前喜欢美食，喜欢美酒，喜欢品茶，喜欢热闹，所以把他的画挂在这儿，供人欣赏。”
    扫了一眼那笔锋犀利，工写兼用的画，看得出画的是同一个角落，分了四季。春天大花紫薇落了黄叶遍地，夏天在亭角开满了龙船花，秋天绿树成荫，严冬洋紫荆漫天——这是只有岭南才能见到的景色。麦希明说：“画院里的素馨花……先师没有画进去？”
    霭姨笑意盈盈地说：“有。不过不归入这个系列里。我们这一派，从祖师爷开始，都很喜欢画素馨。哪怕现在洋城里已经倩影难觅，我们还是坚持种了一架素馨，每天写生。我带的学生必修课就是画素馨。”
    麦希明思忖着，看了程子华一眼，说：“我搭档曾经在一个地方吃过素馨花羹，他认为极其精彩。不知道您怎么看？”
    原以为霭姨会生气，没想到霭姨咯咯笑着，半点不介意的样子：“那很好啊！一朵花，长在那儿被人欣赏也好，被人画进画里也好，甚至被人吃进肚子里都好。那都是物尽其用，很好很好的。总比无声无息地湮灭在历史长河里，要强上百倍！”
    说话间，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雪白对襟褂子和同样亚麻料子的石墨蓝撒腿裤子的服务员来了，为在座诸人烹茶煮水，动作轻柔娴雅，并不年轻的脸上，笑容慈和。林佳茵一呆，低声对林小麦嘀咕：“这里的人，好像还活在上个世纪似的……”
    林小麦莞尔一笑，说：“那你觉得是好，还是不好？”
    林佳茵说：“暂时感觉还行，就当长见识咯，这个城市真的太大了……大到……”
    “嗯？”
    “大到，既能装得下一首好诗，也能屌得一手好丝。”
    “佳茵，你也变得有文化了啊。是不是近朱者赤？”
    不知道为什么，林佳茵小脸一红，流转的眼波不自觉地朝着程子华身上直飘，小嘴嘟哝道：“才没有，是近Nerd者呆。”
    故作夸张地略张大了嘴巴，林小麦指着自己说：“我是指我哦……”
    脑子转得和嘴巴一样飞快，林佳茵语气一百八十度转变，笑容贼兮兮：“那必须是！”
    等到服务员逐位替大家奉上了香茶，退了出去，霭姨说：“隔壁是画室，我们会焚香。野生的海南沉香，不但能够用作安神定心，而且还可以入药。如果几位可以接受新口味的话，其实我们最近刚刚研究出了沉香做的菜……”
    一说到吃的，程子华可就不困了，面露微笑，点着头说：“我们什么都能吃，没有忌讳，也没有任何食物过敏的历史。”
    看了他一眼，麦希明嘴角边泛着的笑意变深，说：“就算过敏你也不怕。那年在加勒比海边……”
    话音未落，程子华惊叫：“老大！你居然还记得！饶了我吧！！”
    林佳茵催着说：“大老板，快说，他怎么了？”
    程子华就露出认命的表情来，低下头，只管喝茶，吃服务员送上来的开胃小吃。麦希明清了清嗓子，说：“那时候我们外出调研，在南美某个小国的沿海城市里吃到了一道非常美味的馅饼。当地人叫做‘蜜舌头’，也就是十来厘米长，三四厘米宽，看起来跟一条舌头似的……算起来也就是半个巴掌大小吧。既可以涂抹蛋黄酱或者辣椒酱来吃，也可以卷了烤牛肉来吃。”
    “本来我们吃得很嗨，结果才回到酒店，也就是两个小时不到吧。这家伙的嘴巴就肿得跟热狗肠似的，喉咙也出现了水肿现象，我估计他是过敏了，递给他一瓶水让他给漱漱口，再派人去找药。哪儿知道他一口水还没有咽下去，全都喷出来了，差点给我们表演了个原地去世。我们赶紧药也不找了，直接联系医院，联系直升机返回首都大医院治疗……医生说，他来晚一点儿，就得归西。”
    原本还满脸坏笑地，听着听着，渐渐笑容消失小脸惨白，到麦希明停下来喘口气的功夫，林佳茵两片花瓣般的嘴唇已然血色全无，结结巴巴地问：“那，那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麦希明说：“不就是极其严重的过敏咯。医生说，他是对当地的一种坚果‘凶犬腰果’过敏，本来腰果就有微毒，经过加工处理之后，毒性消失，人类方可食用。然而这种凶犬腰果的毒性比一般腰果要强很多，哪怕经过了加工也有残留，且在一个人体能够承受的程度之内。所以当地人把它研磨碎了，做成酱料，涂抹在‘蜜舌头’上。他就是吃了太多的这种果酱，导致了过敏……”
    林小麦问道：“这几率应该很轻微吧？如果动不动就有人中毒进医院的话，这种果酱就不用卖啦。”
    回忆了一下，麦希明说：“根据当地医生说，似乎是十万分之一的几率。当地倒是有对症的抗过敏药，且很成熟。因为‘凶犬腰果’的果酱太好吃了，嘎嘣脆，带着天然的肉香味。”
    林佳茵很是同情地看着程子华，拖长声音说：“十万分之一也中招，老板，这也太惨了——”
    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忍着笑，麦希明说：“这不是重点！关键点是，他在医院里挂完水之后，买好了抗过敏的药，第二天又雇直升机飞回了海边，直奔卖‘蜜舌头’的流动小贩那儿去……”
    林佳茵和林小麦都没忍住，一个差点把嘴巴里含着的茶喷了出来，另一个当场笑出了声。和林小麦一起直接哈哈大笑的，还有霭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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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