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食记

    听麦希明说最近吃得健康了，程子华还不大拐得过弯。麦希明说：“清淡无油，蒸煮为上，食材新鲜，原汁原味。”
    十六字一说完，眼底闪过一抹恍然，程子华哑然失笑：“灯下黑了……虽然吃很多碳水，什么米饭，米粉，糯米鸡，今天早上才吃到了正宗伦滘糕，那口感一口咬下去是清爽的，味道又清甜。佳茵说用的是‘母糖’来做，特别清爽。我还担心碳水糖分摄入过量……后来想想，这一块外加现磨豆浆，糖分加碳水加蛋白质，所有热量加起来，怕不是还不如拇指头大小的一坨沙拉酱。”
    麦希明掉了句书包道：“虽不中亦不远矣——专心做有氧吧。晚上还有正经事呢。”
    原本麦希明说要开车去红荔街接林小麦姐妹俩，谁知七婶买米扛上楼的时候闪到了腰，人是没什么大碍，就是得躺下来缓缓，于是没法去接小孙子幼儿园放学。这个重任临时落在了林小麦身上，她掐指一算那时间，就跟麦希明说：“老板，马上就要到晚高峰了，车子开进闹市区再转到南边，进进出出全都是拥堵路段。不如一会儿我和细妹直接出发，不劳烦你了？你发个定位给我们就行。”
    麦希明也没多话，挂了电话，反手就是一个定位发了过来。林小麦一看那地址，惊讶道：“咦？静水留香园？这地方还有？”
    这时她拉着七婶孙儿的手，这个排行老幺的小孙儿长得精乖伶俐，大家都很喜欢他。一边啃着林小麦卖给自己的烤香肠，一边拖长小奶音说：“静水名园，团做团。兰花心，昙香穿。菊花艳，映绿端。梅花靓，插镜前。素馨花开，意马心猿。美人含笑，璧合珠联。”
    林小麦斜眼看着小屁孩，瞪大了眼睛：“豆丁，你在唱什么啊？”
    豆丁说：“静水留香园啊！今天老师教我们的。”
    林小麦说：“这是粤语童谣哦，你们也教？而且怎么我们小时候没有学过的……”
    但是豆丁才多大点，哪儿懂回答她的问题。林小麦哄着豆丁道：“豆丁，你再唱一次给姐姐听好不好？”
    看到有听众，豆丁开心地说：“好啊！姐姐你听着，静水名园，团做团，兰花心，昙香穿……”
    等到林小麦把豆丁平安送到家，躺在硬木长沙发上的七婶正看电视呢，躺在那儿眉花眼笑道：“大妹，谢谢啦。今晚饭都煮不了了，哎呀，人老冇鬼用咯……”
    林小麦安慰道：“谢什么啊。七婶你躺着就好，我跟细妹说了，一会儿她煮好饭送过来。等大哥大嫂他们下班回家就有的吃了。”
    说曹操，曹操到，也就林小麦帮着七婶煮了一壶开水的功夫，林佳茵提着三菜一汤就来了。人没到声先至：“七婶，你看看我老爸给你做了什么——猪腰煲杜仲啊！他说以形补形，最适合你现在喝哦！还专门给你做了瓦罐牛肉，花了两三个小时呢。”
    七婶躺在沙发上，伸直了脖子叫：“有心啦！有心啦！阿茂也真是拼，他自己做事还手抖咧，这就给我炖牛肉了！你帮我放在厨房就好，等我仔下班回来，我让他们自己煮饭炒青菜。”
    七婶家的厨房宽敞，姐妹两个一起在里面忙活还是很宽裕。把开水注入暖水壶中，又把菜用纱罩罩起来，林佳茵听见林小麦在哼歌儿：“静水名园，团做团，兰花心，昙香穿。菊花艳，映绿端。梅花靓，插镜前。素馨花开，意马心猿。美人含笑，璧合珠联……”
    她不禁支棱起耳朵，问林小麦道：“姐姐，你在唱什么歌？”
    林小麦朝着客厅的方向努了努嘴，说：“从豆丁那儿学的。现在的幼儿园还教新歌，我以为粤语歌早就式微了呢，原来在这些我们看不到的地方，还有新歌推出来啊。”
    林佳茵说：“还蛮好听的，唱的就是静水留香园啊。我来之前查了资料，静水留香园原本是前朝几个大画家居住和设馆收徒的地方，里面种了很多用来写生用的奇花异草，在当时就是城中一景，清流们喜欢雅集的地方。嗯……应该就跟《红楼梦》里面的蘅芜苑一样的所在吧。”
    “静水留香园最早的主人姓巢，世代诗书。自号南音居士，所以叫做‘巢南音’。他在里面吟诗作画，款待朋友，因为园子里清池上阁，池子上繁花似锦，起名做‘静水留香园’。后来经过了朝代更迭，经过了十三行大火，又经过了各种兵荒马乱……还好没有被毁掉，保留了个大致样子下来。现在属于区里的文物单位，部分屋宇归私人所有。”
    林小麦问：“为什么会归私人所有？”
    林佳茵说：“那地方一直住着的，是巢氏家仆的后代，世代而居。静水留香园、八和墓，一南一北，都是前朝风流人物的见证……以前不重视，现在是被保护起来了，也不做迁移的说法了。所以还生活着人。”
    林小麦摸着下巴，思忖着道：“八和墓我知道，白云山脚下，专门安葬梨园中人的墓园嘛。从前有好几个这样的同行墓园，现在只剩下这一处了，里面长眠着包括‘小生之王’夫妇在内的粤剧大老倌。那时候校外实践，跟着那位名伶老前辈去扫墓。静水留香园，我一直以为只是一个花园，没想到竟然地位那么高？”
    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林小麦眼睛倏尔亮了：“咦，既是画家的家仆。那么所谓的花城宴……”
    林佳茵笑眯眯地说：“姐姐，‘奇峰剑父寻山月，撞水撞色写岭南’。我问了人，这是画院子弟当年喜欢吃的菜式，画院里的饭菜。现在换了个新名目。叫花城宴！”
    “原来真的是这样！”林小麦乐了，“也不知道程总监怎么找到的这地方，如果是真的，那是值得一试的！”
    手机铃声响了，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写着“老板”俩大字，林佳茵微笑着接通了电话，同时用口型无声地说：“食神来了！”
    接了电话，“老板。我们马上出发！准时到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