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食记

    小口抿了一丁点儿“踏遍青山人未老”，杜英拖长了声音，莺莺沥沥地和声细语的说：“入口好顺滑啊，一泡暖呼呼的汁水似的，我最怕牛油果的臭青味，这道菜却半点没有。真的一道别出心裁的美味。”
    她的脸是对着周善水的，说话也是对着周善水,但大家也都听得清清楚楚，没办法错过她柔和悦耳的声线，就跟唱歌似的。
    ——这个女人，真的很给周善水长脸。
    俩女孩子长得也都很好看了，在精心打扮过，女性魅力十足的杜英身边,就像两个刚刚成熟,绒毛未褪的水蜜桃，漂亮而生嫩,完全不是一个味道。
    周善水微微一笑，说：“牛油果里本身含有非常丰富的脂肪——都是健康的脂肪。只要制作方法合适，是容易做出嫩滑口感的。”
    用小勺子再次抿了一小口，杜英轻轻叹气：“真的是——美味啊。”
    同样地也是用勺子，不过是舀了正常分量的一口，送入口中。林佳茵尝过了之后，对程子华奇怪地说：“老板，你来尝尝……国内，有这种品种的牛油果么？口感特别的腻滑。我对水果研究得不多，也就是当时卞女士跟我提过一下，她跟我说，国外的牛油果品种比较多，或者这是引进的？”
    听了林佳茵的话，程子华也认真地尝了一尝，笑着说：“没错，这是在加州南部常见的优质品种。叫做蓝纹鳄梨。原只果实比一般的牛油果小一圈，浑身布满不显眼的暗蓝花纹而得名。这种蓝纹鳄梨种植极少,在某些原住民的庄园里才能寻摸得着，口感很滑腻，但味道很淡……”
    林佳茵忍不住笑出了声，说：“牛油果本身就没有什么味道呀，还味道淡？”
    还没有笑完，却看到程子华看着自己，眼底是不明意味的笑。楞了一下，林佳茵回过味来了，眼珠子转悠着，思忖着说：“本身味道淡，反而更加适合炒菜……就好比我们做牛肉。夏天的话，就得选用外地高山送过来的牛，否则的话本地牛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味道，影响风味。至于口感腻滑，反而是次要的了……”
    程子华带着循循善诱的微笑，说：“刚才还好奇口感问题，怎么两句话就转了口风了？”
    林佳茵垂眸思考道：“因为牛油果的肉质本身就很容易做到细滑的口感了。就好比考试，老板你是学神,考试拿优秀,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至于这个优秀离满分是差一分还是差零点五分，区别不大。而气味是相当于木桶原理里面的短板,根据短板原理……才是这道菜选材取舍的关键。”
    微微点头，程子华说：“你说到点子上了。最近进步很大啊，不光是对粤菜头头是道，而且开始触类旁通啦。”
    林佳茵很高兴，说：“哪里哪里，全靠老板带得好。老板你的中文水平也进步不少啊，不光不再夹英文了，用成语也多了哦……”
    扶了扶眼镜，程子华转移了视线，说：“夸你两句，你的尾巴就要翘上天！”
    麦希明说：“炒牛油果，是压碎了蓝纹鳄梨之后，萃去了味道，再加入一点儿葱姜蒜，用了鸡蛋，少许的面粉和澄面，小火晃荡而成……”
    林佳茵听着了，转脸对林小麦说：“姐姐，这个做法我怎么听起来很像……”
    林小麦接下去：“北方名菜，鲜香细嫩的——赛螃蟹？”
    点了点头，麦希明微微一笑，说：“粤菜里，喜欢用篮子装金银满屋，又或者金玉满堂。但文叔别出心裁地做了创新，来了个南北交汇，做出了符合自己心意和情怀的‘踏遍青山人未老’。做什么像什么，做什么是什么固然是功力深厚的大厨。能够有所思有所想，且可以实现出来，才称得上是大厨中的大师呀！”
    几个人聊得很是开心，欢声笑语俊男靓女的，就像一轮小太阳，不知不觉地把周围的气氛给带了起来，连带着旁边的几桌子气氛也热络起来。又有人过来跟麦希明递名片，加好友，搭讪，一时之间这一桌愣是成了客如云来的模样。
    看了一眼忙于应酬的麦希明，程子华夹了一根笋送进嘴巴里，一咬，皱起了眉毛：“这个笋吃起来就很一般了，带着苦味。”
    林佳茵说：“现在已经过了立夏了，不是吃笋的季节啦。 这个本来就是摆盘用的，你为什么要吃它呢？”
    程子华说：“是我惯性思维了，在国外的话，讲究的是‘眼之所见，尽皆可食’。就算是配碟摆盘的花叶酱汁，都是经过精心搭配可以食用的。文家厨味道在洋城里也是顶尖粤菜的水平，文叔还是疏忽了这些细节。”
    林佳茵摇了摇头，说：“不是的，老板，我想文叔这么做，一定有他的原因。或者可以换个角度去想想？”
    “小姑娘还蛮讲究。”周善水笑眯眯地说，“或者你老板就说得对了呢？圣人都有错，一个厨子出一点什么错处，就更加不出奇了。我们家的豆腐厂也曾经出现过配方上的问题，导致了大批食客投诉。后来查来查去，查到问题出在一个老师傅的身上。”
    “那个老师傅做了三十多年的豆腐了，闭着眼睛也能够点出卤来，豆腐要嫩则嫩，要老则老，还曾经代表了我们国家，到咖仔国交流做豆腐的学问……”
    林佳茵少不免应酬地追问一句：“那为什么会出问题呢？”
    周善水说：“就是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呀。老师傅从前在大厂里做的，退休被我高薪返聘。请了回来，才发现我们是直接用的电脑操控车间，他不会用，这就先落后了一步了。我想着不能浪费了他的宝贵经验，就专门为他建了个工作室，他只要给我们研发出新品种的豆制品来就行。然而老师傅还是按照原来的方式来做，不符合我们的口感要求，没有办法，等合同期满了，就没有再续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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