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食记

    会林苑内，以绝句为主题的诗房菜品尝宴刚刚过半，且据说好戏还在后头。刘师傅笑眯眯地说：“前面是一首诗房菜王者狄建民自个儿原创的诗——青山万里此间开，红花如潮似静海，花开百日果满枝，瑶台仙姑揽入怀。后面按照规矩，做的是名篇绝句了。”
    林佳茵咯咯笑道：“名篇绝句？该不会是那出了名的抠门菜吧？”
    不等大家说话,她自个儿叽叽呱呱的曼声吟诵起来：“两个黄鹂鸣翠柳——俩蛋黄！一行白鹭上青天——凉拌豆腐！窗含西岭千秋雪——清炒蛋白！门泊东吴万里船——蛋壳清汤！一桌菜用不了10块钱，齐活！”
    刘师傅哈哈大笑，说：“不会不会。不至于这么抠门。等啥时候细妹吃腻了大鱼大肉，刘师傅保准亲自下厨捣鼓这么一桌清口宴给细妹清肠胃！现在就大可不必了——不过，下半场，另有玩法。”
    不等年轻人们说话,九爷当仁不让道：“有什么好玩的，算上我。别嫌我老啊！九爷我老人家脑子还算好使，还没有老人痴呆的！”
    刘师傅说：“九爷当然不会有老人痴呆啦……来吧,下半场，开波！”
    第五道菜上了桌，摆盘却有些意思，六只开边猪手，中间围着一轮倒扣的浑圆食用巧克力薄壳，转着盘在灯光下一照，隐约可见片片金光，这层壳内，似乎另有乾坤？
    九爷微微一笑，道：“有点意思了……”
    麦希明抬头问那正准备离开的服务员道：“这道菜的菜名……麻烦报一下？”
    刘师傅说：“NO，NO，从这儿开始，就不报菜名了。不是说，来这儿吃饭的，从前都是诗人墨客么。所以到了这个环节，就是猜菜名。不过——猜之前，先吃个猪手？”
    “让我来吧。”林小麦早就站了起来,亲自布菜,正好一人一份猪手。
    戴上一次性手套，程子华说：“我忽然想起个笑话。那时候我们还在宿舍里，宿舍什么都没有，我又馋了，就开车去亚洲商店买了些猪手回来，处理干净，就那么用盐、酱油、咖啡调糖、木瓜醇，矿泉水和猪手一起炖。煮了一大锅香喷喷的炖猪手……男生宿舍里有点儿什么，从来都是公用的。这锅炖猪手自然也没例外，那个老墨甘莫问我是什么，我说是猪手……然后他们大惊失色，以为我有特异功能，可以区分猪的手和脚。”
    林佳茵问：“你不是有钱人的大少爷么？还住宿舍啊？”
    孰料，程子华比她更纳闷，反问道：“住宿舍不好么，两个人一间的公寓，有伴儿,又有人照顾我,又有人欣赏我的厨艺，超有意思的。家里冷清清的，没意思。”
    林佳茵：“……我们没怎么住过校。大学都几乎是半走读的。留着老爸一个人看店，我们不放心。”
    程子华点了点头，说：“可以理解。呐，你们大老板呆在学校的时间也不多。说回来，我们那一区的老饕真是少得可怜。居然连猪手和猪脚都分不出来。后来我给他们专门做了一次演示，解释了一次猪各个部位的食用价值，他们才算是稍微上道了一点。”
    脑子里浮现出程子华站在白板前，一本正经地教授一群老外怎么吃猪的画面，林佳茵忽然感到如鲠在喉，一言难尽……
    看了一眼神色古怪的妹妹，林小麦问：“怎么了？不想吃么？不想吃就给我，我帮你吃？”
    林佳茵摇了摇头，说：“我又不是那个被猪骨头哽到哇哇哭的年纪了……不过，这么小的猪手，应该是乳猪……不对，是过一百二十日的中等个头半大猪做原材料的吧？我听说，因为这个时候的猪个头不大不小，正是能吃会跑的时候，正是味道最好的阶段……就是成本很高。”
    九爷微笑道：“稀奇啊，城里长大的孩子，竟然还见过猪跑？你说一下，为什么成本高？”
    林佳茵说：“粤地养猪，除了种猪之外。要么乳猪出栏煎烤烹炸，要么直接养成大猪卖肉。这般半大不小的，吃了饲料，又没开始长膘压秤，卖掉分分钟血亏咧。”
    刘师傅说：“没错了……我家酒楼也有相熟的猪肉供应商，可以供应中猪。为了不让对方亏本，我会出比市面上高一倍的价钱来收购，就算这样，他也说仅仅打平了成本而已。但好吃啊。好吃就行了。这猪手熬煮得很烂，除了皮就是骨外层再裹上自行秘制的金粒蒜香粉略炸，用的是蒜香金骨的法子来做猪手。就算在我的饭店，也很少落这么重本钱来做一道菜……一般也就是用肋排来做。小孩子特别喜欢吃。”
    听见刘师傅随口就把烹饪诀窍说了出来，程子华看了看手中被啃得干干净净的猪骨，说：“按照这个做法，可以融会贯通好多食材。而且似乎混合软熟质地的肉类，会更加适合？”
    林小麦说：“鬼佬很少喜欢啃骨头的吧？所以才要啖啖肉……我们还是更喜欢有骨头有肉的部位。比如说鸡架啦，猪手啦，鸭脖子啦，这些皮薄肉薄骨多的地方，无论怎么做，只要入味了，都好吃。就连我们家店里，早年也会供应凤爪排骨。”
    “早年？”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麦希明一下抓住了字眼，问道，“我之前在点评网上看到你家的评语，似乎也有过这么一条……说你们家产品越发单一了。凤爪是陈醋浸的，做得是一绝，可惜后来没了……为什么呢？”
    林佳茵和林小麦交换了个眼神，林佳茵说：“姐姐，你来说？”
    林小麦脱下手套，边擦手，边说：“是爸爸主动砍掉不做的。因为……我们家生意太好了。”
    “哦——”程子华脸上露出了微笑，恍然道，“你们家人手少而且出品多，担心产品质量下滑？”
    他以为他说对了——他以为只是他以为。
    摇了摇头，林小麦说：“不是的。我爸很能干，兼顾得来。那些小菜调味什么的，有人打下手帮着，他老人家负责调个味看个火候就行了。是另外有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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