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食记

    顺着九爷的话头，林佳茵打蛇随棍上，试探地问道：“九爷。我查过问过，当年五更汤馆花开五朵，珍宝路、多宝路、惠宝璐、福宝路、珠宝路上各有一家，除了供应汤品，还卖茶点,即点即蒸。早市生意旺场的时候，摆出来的桌子沿着路边摆了一长串。后来短短一个月全部没有了，大家都以为是赚够了钱移民了。所以昨天你找上门来，我是真的很惊讶……这后面，难道有什么故事不成？”
    九爷长长地叹了口气，眼底异闪烁的，很是低沉黯然,缓声道：“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咯,你要听,也无所谓。走吧，我们边走边说。”
    在回去的时候，九爷特意绕到了离珍宝路你不远的惠宝路，指给林佳茵看昔日五更汤馆创始的店址。那个铺子如今已经被画着创建文明城市的宣传画的隔板隔离起来了。程子华扶了扶眼镜，说：“这个铺面不小啊，有两间并排了。这边又是商业繁华地带……如果保留到今天，就是印钞机啊。”
    九爷说：“我阿爷就是在左手边的店门口，开走鬼档卖五更汤的。一开始的时候没有一羊九鱼的说法，就是羊骨杂鱼汤，三杯酒按时候下，炭火慢熬，煲足了火候，汤就很好喝了。再后来他自己摸索出了最佳的配比，还有一个重要的心得，就是按照四季微调鱼羊品种。这个做法一直保持到今天，就现在，也没有丝毫改变。”
    程子华微讶，看着九爷问：“一点儿改变都没有？”
    摇了摇头,九爷说：“原汁原味，原来的配方，完全不变。”
    程子华赞赏地笑了笑，说：“那很难得……”
    林佳茵说：“坚持几十年口味的老字号，在洋城里没有五十间也有三四十……老板，你这话怎么说？”
    还真的认认真真地跟她扳起了手指头，程子华说：“难得的地方有两点，第一，从好几十年前坚持到现在，原来的配方彻底坚持到底。第二，用这不变的配方，满足了好几十年跨度的食客的味蕾需要。有些传统老字号坚持着原来的配方不假，但没办法满足现在食客口味，实际上已经失去了市场，不过靠着情怀或者扶持而吊着一口气罢了……这样的老字号，死而不僵，到底没什么意思。”
    九爷挺了挺胸膛,骄傲起来：“那当然啦。粤人普遍属猫，对鱼腥是真爱嘛。那时候我爷爷生意很好,自己又俭省，省下了一笔钱。好多食客怂恿他找个铺面安顿下来，免得喝碗汤都不安生，日晒雨淋的……正好遇到这家绒线铺的败家子抽大烟，想要卖了店面，风声透漏出来，传入了一个金铺老板耳中。”
    “那金铺老板是我爷爷的熟客，就游说我爷爷，让他把店面买了下来。我爷爷本来还不太敢，还是那个金铺老板再三找他谈，才把他说动了的。这个故事，我们家族里的小孩从小听到大……到最后，我阿爷总要说一句，人家做大生意的，想事情就是跟我们不一样，有想法，有魄力。就小小一个主意，已经扭转了我们整个家族的命运……”
    林佳茵听到这儿，忍不住插了一句道：“不对，应该来说……如果没有那位贵人，估计压根儿没有整个家族了。那年月，一个走街串巷的小贩，想要成家立室留下后代，可就太难了。”
    倒是也算是赞同地点了点头，九爷说：“可以这样说咯——就这样，五更汤馆就开起来了。用了我阿爷在族里的名号，再取了财源广进的好意头，就叫做九源五更汤。我们家的规矩，谁继承这门生意，谁就叫阿九。传到我这儿，只剩下我一根独苗了，别人也就开始叫我阿九了。”
    程子华问：“九爷，听刚才那个卖鱼的老板说，你们家之前很兴旺发达的啊。怎么短短二十年，会变成了现在的局面？而且……这二十年，恰恰是经济腾飞，社会环境大好的时代……对不起，我真的是太好奇了。”
    九爷苦苦一笑，说：“还有什么好说的，贪字得个贫咯。那年真的是跟撞了邪似的，首先是惠宝路店失火，烧到了左邻右里，赔了一大笔钱。有个堂哥烂赌，等发现的时候，连屋契都已经押出去了……还有个信了那些呃神骗鬼的，拿了钱去投资……生意好的时候，大家坐在一桌子一家人，一人负责一个铺头，热热闹闹。真的出了事，全都是缩头乌龟，树倒猢狲散。最后烂摊子连同我奶奶，我盲眼老母，一起落到我这个最不成器的报应仔头上。”
    “然后我阿嫲才舍得教我全套的五更汤口诀，好在我还算有两分悟性，把档口顶住了。等我收拾完烂摊子，陆续给老人们送了终，把原来的铺头顶了出去，搬到了珍宝路这个店里去……又过了两年，开放了技术移民，我的儿女都拿了厨师牌，那时候中餐厨师很容易移民，我见工字不出头，自己没什么文化，在本地还不如出去搵美金。就让他们就出去搵食了。剩下我们老两口在家里，本来没打算那么快走的，又遇到了那个曾总……”
    几十年的风风雨雨，汇在了九爷这寥寥数语中，林佳茵听着，心头就有些发堵，眼珠子转悠了两圈，轻声安慰道：“你放心好了，我们一定会好好记录这份五更汤，原汁原味保存下来的。”
    九爷脸色稍缓，微微一笑说：“九爷信得过你们……杀鱼会么？”
    他话锋转的急，林佳茵反应也很快：“当然会。”
    没想到和她异口同声的，还有程子华：“我会。”
    很是惊讶地从后视镜看了一眼程子华，九爷道：“程总监，你也会煮两味啊？”
    程子华点了点头，说：“刀工火候，主菜甜品，都略懂一点。就是比不上专业厨师的水平。如果九爷看得上眼的话，我也可以给您打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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