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食记

    渐渐地，又有人发现了，他的“一把肉”，分量还是有出入的。寻常客人来买盒饭，甭管老面孔还是赶车过路客，就是二两肉。但如有那明显穿着寒酸的妇女带着孩子来买盒饭，他的一把肉就堆得白饭盒上直冒尖尖, 盖都盖不住。
    有次出摊回来，看到吴老头躺在沙发上，电视机还开着。一把肉也没有打扰他，自己去把饭做好了端上桌，才去叫吴老头吃饭——伸手轻轻一推，吴老头身子早就凉了。
    街坊们说，吴老头这么无病无灾地突然走了，是他的福报。大家都这么说，“一把肉”也就没怎么伤心。他仍旧出摊卖盒饭。他越发地沉默了，甚至有时一天说不了两句话。
    吴老头头七那天，恰好是七月十四，雾霭早早地压在了站前天桥顶，天黑得特别早。路旁烧纸路祭的灯火在暗巷深处闪烁着，一把肉早早地开始收拾东西，回到家里拜祭完毕，一把肉拎起刀就出了门。
    那天晚上，越秀宾馆的一名楼面主管收工回家路上被割了喉，死状惨烈。警察到场的时候，在尸体旁发现了一个写满了主管多年前还是一名街溜子的时候，某个雨夜趁火打劫，害死一对外地过路夫妻的罪行控诉。
    他以为那晚混乱，自己不过顺手牵羊抢了些东西……而那些混战的帮派，谁都不知道有第三伙势力混在里其中，给他们背了黑锅……
    那主管死得太惨，许是吓破了怂人胆，之后接二连三的，越秀宾馆后厨竟有些人主动自首。酒楼里因此刮起了一阵内部整治风波, 不过，那都是“一把肉”消失之后的后续了。
    ……
    呷一口灵芝茶润润嗓子，牛叔说：“撇开经历不谈，要说手艺活，‘一把肉’就果真就是一把肉。实不相瞒，我当年跟着师傅在服装市场里跑货，也没少帮衬他的盒饭摊子，准确来说，我师傅是只吃他的盒饭。他舍得放肉啊，而且还是全都市场里当天新鲜买回来的精瘦肉！说句不好听，用点油盐料酒随便炒炒都好吃！”
    跟着牛叔之后，也是拿起杯子呷了一口老树熟普，程子华眼底剩下的那一抹震惊算是回复过来了。他问：“那一把肉，味道一定很好吧。俗话说得好……熟能生巧，小二十年时间只炒一味肉，早就成了专家了。牛叔，你觉得呢？”
    牛叔笑了笑, 说：“他的炒肉，是真有点东西的。肉质松而不散，嫩而不柴。明明是精瘦肉, 包了一泡汁水在里面，特别下饭。我不止一次在旁边看过他炒肉，倒是没看出什么端倪来，也就是锅热放油，攒了个底味而兜炒，放的是三年陈花雕，说起来也不算什么贵价货。就是特别好吃……”
    林佳茵这时候插嘴道：“确实就是老板说的，工多艺熟了。就好比我老爸煲牛腩，也是经常有街坊来请教，怎么才能煲得出我们家那味道。我老爸人大方，谁来问都教，但就是没有人做得出我家的味道来。我爸说过，只要他一上手摸当天的牛腩，就知道它们有什么脾气，该怎么对付它们……个中微妙不同，他也说不清楚，全凭感觉。”
    她的话说得牛叔和肥仔健连连点头，相反地，程子华却低头不语。
    牛叔唏嘘道：“后来他杀了人之后畏罪潜逃，我师傅还唏嘘了好久呢。没过多久，我师傅生意做大了，要回老家搞别的项目，我本地生本地长不愿意过去，就回来毛纺厂，跟我家里人捣鼓这鸭店了。就是受了他的影响吧，从开店开始，我就坚持只做鸭，只研究鸭……一眨眼这些年过去了，证明我的路子是对的。说起来，我得感谢他呢！”
    程子华点头赞同道：“在本小利薄的情况下，尽可能地专精一项，也能够在市场中取得赢面。比起吴老头的经营方法，一把肉的做法既有辨识度，又减少了成本，可谓是非常明智的选择。红尘之中多奇人异事，他算是当之无愧了。”
    林佳茵道：“那……后来有没有人知道他下落？”
    不出意料地，牛叔摇了摇头。
    不知道为什么，林佳茵感到很难过，她低下了头，长长的睫毛低垂下来，盖住光彩黯淡的眼眸。看了她一眼，程子华拿起瓜子开始磕。肥仔健开口道：“可是，牛叔你既然说了专心做鸭子……呃，做鸭肉。那么现在又开始搞夜场烧烤？现在生意这么不好做么？”
    牛叔笑了，说：“也不是说不好做……搞搞新意思嘛！目前来看，效果不错的哦！”
    程子华说：“我也觉得效果很不错，别的不说，光是我们聊天听故事这么会儿，就看到传菜的地厘上天台走了好些白鸽转了……饭市走了一波立刻就来夜市，翻台率很高啊！”
    很是骄傲自豪地咧开大嘴一笑，牛叔说：“我们的夜市主打菜，也是做鸭肉菜肴。烤鸭胗，无骨鸭掌这些大路货不必说了，粥也有鸭子肉粥，腊鸭粥，烧鸭骨粥。反正我们的口号就是——把一只鸭从白天吃到黑夜！”
    夜色深了，笼罩在毛纺鸭上下的彩灯照得小餐馆午餐缤纷的，似乎迸发出白天所没有的活力来。
    看了一眼他们身后，牛叔说：“来了来了， 刚才牛叔是不是欠你们一份桂花鸭头啊。现在就补上。”
    服务员端着一份明显分量比正常销售时多出一倍的鸭头，直接用10厘米深的六瓣梅花不锈钢盆装上，大模厮样地往众人面前一放。
    卤汁的香味，就不受控制地直往众人鼻子里钻。林佳茵眼睛“叮”的就亮了起来，很是迫不及待地取手套：“来来，我先来试试味道——牛叔，这鸭头跟桂花有关么？这俩不太搭嘎吧？”
    牛叔乐了，说：“你猜？”
    已经很是熟练地拿起一个鸭头，扳着下巴的位置轻轻左右一扳，鸭下巴就沿着厨子事先砍好的刀痕一开两半。林佳茵把下巴递给程子华，自己留着另一边，先是对程子华笑着说：“老板，我吃脑子，以形补形。”
    程子华接过：“……”
    林佳茵扭脸对牛叔道：“我可猜不中……”
    牛叔又开始烧开水准备泡茶，拖长声音说道：“你先尝了味道，我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