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生道果

    波涛如怒，风雨如晦。
    微微泛着黑黄的海面之下，隐隐浮现出一道黑气、一道白气，就好似两条大蝌蚪一样衔尾而游。
    在它们中间的位置，从海底深处浮出了一座满是泥泞血肉和恶心肉芽的小岛。
    一天时间过去，【内景脏弹】内携带的规则污染，已经彻底宣泄出来，形成了一片极为邪门的诡境。
    经过一开始的肉虫雨洗礼之后，这座诡境的效果终于完全稳定下来。
    即使是风和日丽，度朔山附近的这片广大海域也像是被永久固定在了黄昏时分。
    只要稍有阴雨，应和“云雨”之相，这里便会陡然化作一片昏天黑地的生命禁区。
    鱼来鱼死，鸟来鸟落，船来船沉...
    随即就被暴走的阴阳二气扭曲、媾和成让人作呕的怪诞形状。
    无论是软体动物、深海生物甚至是船板、泥沙、水气这类无机质，都好像被一个贪玩的孩子随意捏合。
    哪怕凡人只是浅浅看上一眼，都是对大自然的亵渎，对美学的玷污。
    时间一长，简直堪比掀开头盖骨，直接往颅腔里面灌进恶臭的烂泥。
    “嘶嘶嘶...”
    “嗷...”
    “吼啊...”
    一只又一只邪异的诡怪好似拥挤的蛆虫一般，堆积在海面上、小岛上对着天空不停嘶吼。
    似乎跟头顶的黄天有着什么深仇大恨。
    这些诡怪有的在爬虫一般的身体上长满了黏湖湖的绿色眼睛，脑袋正中间只有一张的血盆大口。
    层层叠叠的森寒利齿形成一条恐怖的刀锋通道，一直延伸向黑洞洞冒着绿烟的胃袋。
    原型似乎是某种海底的沙虫。
    有的隐约还残留着一点人型生物的影子，脑袋上却生长着一只腐朽的木质舵轮。
    句偻着身体，用七八条长短不一的枯瘦肢体在地面上爬行，嘴里还在喊着“救命，救命”。
    原型似乎是人类、海蜘蛛还沉船残骸的组合物。
    有的则是红色血肉外翻，身上裹着一张肮脏的破旧船帆充当遮风挡雨的皮肤，好像一个复活过来重返人间的海葬者。
    生下它的父母双方，应该是一张破帆布和一具水手的尸身。
    这些诡怪中规模最庞大的一支，则是一群身体异化被东拼西凑而成的海洋生物。
    舞动人类手脚的巨型鱼怪、背后长着一张丑恶人脸的乌龟...太多太多不一而足。
    几乎没有任何两只诡怪的样子长得一样。
    明显是因为活物互相媾和的难度，要比违逆自然规律的有机质要容易许多。
    如果凡人误入其他的正常诡境，只要获知并且遵守相应的【戒律禁忌】还有一定的可能活下来。
    但这处诡境在被代表着极端混乱的【内景脏弹】污染之后，连既定的禁忌都不复存在，只要深入其中必定中招。
    同样是诡仙死后留下的脏弹。
    上古十二尸尚且还有【归墟】约束，除了时不时会发生尸体暴动之外，表现地相对还算平和。
    到了【欢喜金刚】这里才算真正露出了獠牙利爪。
    幸亏王远提前发动权能，在这片至少覆盖了一县之地的海域四周布置了数道封界，只在度朔山的交界地带留了一个缺口。
    让所有路过附近的生灵都会下意识远离躲避。
    这才算是勉强控制住了诡境的污染外溢。
    当然，这座诡境对大多数正常生灵来说，是毫无疑问的噩梦。
    但因为极为特殊的扭曲规则，对某些脑子不正常的人类来说，却是一块难得的宝地。
    “就在这里吧，弟兄们快快动手，一刻都不要耽搁。”
    一大帮人带着各种物资、法器，走出十里桃花源，风风火火地来到此间。
    七手八脚掐动印诀，就在被诡境覆盖的那片沙滩上，用砂石、桃木飞速营造出了一座设施完善的庞大研究所。
    甚至还直接挂上了一副“度朔山生物研究所”的招牌。
    其中为首的几个人没有动手干活，而是第一时间来到了诡境的边界。
    看着里面那些丑恶的诡怪，不仅不害怕反倒啧啧称奇：
    “此间阴阳二气合和，各种生物和非生物之间的生殖隔离已经被完全打破。
    这应该就是属于【欢喜金刚】这位法相境高人的‘法有元灵’了，这种新奇的规则，天上地下独一无二。”
    “太白星君说的好啊。
    格物研究往往都是从个例开始，然后通过穷举方法来摸索研判未知事物的性质、组成和内在的特殊运动规律。
    这‘穷举’自然也是格物和任何思维活动的基础能力。
    无论是生物还是非生物，这一座诡境都代表着各种事物之间无限组合的可能性。
    我等若是能洞悉分毫，应用到自家的道法身上，必定受用不尽！”
    一直在跟青妍、龙韶一起负责杂交水稻研究，而且取得了丰硕成果的雷鸣远，难得从农业研究所走了出来。
    这位在王远限制下很久都没有触及禁忌领域的【四官君】，注视着眼前完全符合他审美的各种诡怪，不禁脸色涨红，想入非非。
    脑子里闪烁着无数“人不能，至少不应该”的危险思想。
    俨然是一副被彻底打开了新世界的兴奋模样。
    “兔耳、狐尾、鱼头...虽然不错，但跟这里的相比却全都暗然失色，暗然失色啊！
    我的【红线蛊】终于又能再度开张了。”
    两眼放光的不止是他一个，还有他身后一大群研发部的新成员。
    一个身材高大的光头和尚招呼着同伴：
    “来来来，给我把这一台蒸汽机和这一副钢制骨架一起丢进去。
    让它们自己杂交。
    太白星君先前说的可以大规模制造的机械人，说不定一下子就有了。
    虽然很难，但现在就要提前准备。
    等到人族的剥削对象完全变成这种机械人，百姓的好日子就来了。”
    “还有这个马车和蒸汽机的组合也给安排上。
    星君说将来大规模采矿，不能再完全依靠人力，矿山设备必须要抓紧时间上马。
    人道洪流才刚刚开始，矿山、船舶、冶金...各行各业的工业化都大有可为。
    兄弟们上点心，把实验数据全都好好记下来。
    咱们将来能不能像崔越他们一样吃香喝辣，有享用不尽的【天道垂青】，可就全看咱们的手艺了。”
    “......”
    第二秀显然是个十足讲义气的。
    说要偷自家老子的道主法印【雷部通真达灵金玉之章】，那是毫不含湖，真的敢偷。
    而且第一时间就拿着去门人面前假传道主法旨。
    那些“太乙玄兵道”各支各脉的大批门人弟子，在集体北上剿灭了“苍天正法道”之后。
    没有立刻返回各自的宫观，重新紧闭山门静颂道经。
    而是全都被第二秀给召集了起来。
    只要门人弟子自己愿意加入度朔山的麾下，共襄道法工业之盛举，便大开方便之门，不受大劫中的门规限制。
    众弟子一听竟还有这等好事？
    立刻屁颠屁颠地跟着第二秀来了度朔山。
    即便诸如：“只要干不死就往死里干”、“九九六是我们修来的福报”...
    等等诸多虎狼般的“企业文化”标语当前，都不能阻挡他们的脚步。
    开玩笑！
    我抗拒的是九九六吗？
    我抗拒的是没有回报的画饼！
    随着道法工业体系终于步入正轨，即将跑步进入快车道。
    除了王远之外，奠定了纺织机械、电力系统...等等基础研究和运用的研发部崔越等人，也成了最大的赢家。
    眼看用不了多久，就连【神变】境法师都能靠着【天道垂青】给硬生生地催生出来一两个。
    他们一个个早就嫉妒的眼睛通红。
    哪里还管什么劫气不劫气？
    【天道垂青】就是这点好处，赏罚分明。
    也许一分“付出”就有一分收获不可能实现，但一分“成绩”就有一分收获却完全没有问题。
    是你的功劳其他人谁也别想摘桃子。
    就算猝死当场又如何？
    我即使是死了，钉在在棺材里了，也要在墓里，用这腐朽的声带喊出：
    “谁也不要拦着我，我明天就去研发部阴间分部跟阎王爷报道！”
    特别是其中的一家分支【神机寺】。
    门人弟子中许多人的身体都经过道法改造，手臂、双腿、内脏、眼睛...等等器官都被相应的法器替换。
    跟“人炮合一”的【铁城观】有些相似。
    他们认为人身太过脆弱，只有人体和机械、法宝的结合，才是“太乙玄兵道”乃至所有人类的未来。
    只要沿着目前自家地部道法【神机百变法】的路子继续研究下去。
    早晚都能实现：“血肉苦弱，机械飞升”的伟大目标。
    在【仙法·掌握五雷】之外开辟一条全新的仙道。
    让“太乙玄兵道”像南方的“龙象道”一样，再出一位【尸解仙】！
    站在沙滩上，只是稍稍看上几眼，这座有机无机无限混淆的诡境，似乎就给他们提供了无数灵感。
    这一趟来的值了！
    而且。
    一群术士在沙滩上唯一的封界缺口处摆开架势。
    手持制式法剑，一边在剑刃上画符，一边共同掐诀念咒：
    “太白太白，凤觜龙鳞。飞符前路，剪除妖氛。敢有妖孽，断踪灭形。神威到处，食诡吞妖。急急如律令！”
    咒言一落，法剑之上顿时白光一闪，已然获得了【庖刀食诡】的神威加持。
    只要有乱七八糟的诡怪胆敢跑出来，迎接它的便是当头一剑。
    只需几剑下去，就会被彻底吃的一干二净。
    哪怕是海蜘蛛这种除了腿就是嘴，一路从寒武纪苟到现在，没有任何生物愿意去吃它的小废物。
    也根本逃不过庖刀的刀锋！
    随即，携带着充沛元炁的滚滚热流，便沿着法剑流入众人的【神通法篆】，推动道行提升。
    另外一部分则勐然凭空消失。
    向【太白星君】借法，自然要支付一笔手续费。
    王老爷童叟无欺，只收区区七成利。
    就算将来耗费大法力，把这等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推广开来，其他人或许都可以小赚，但他永远不亏。
    ......
    同一时间，段止茵的产房之外。
    王远感受着体内不断增长的道功，满意地点点头：
    “虽然相对一位【法相】境真人的法力来说，这点分成只能算是蚊子腿。
    但胜在细水长流，源源不绝。
    就算从此躺平什么都不干，混天熬日子，也能一步步走到青篆巅峰。
    我这也终于算是熬出头了。”
    抬起头来便看到周景焕和段止茵的哥哥段兴安，一直在紧张地走来走去，向着产房的方向不时张望。
    听着一声声压抑的痛哼实在心焦。
    “怎么还没有生出来？”
    这年头，寻常妇人生孩子就相当于是在过鬼门关，他们自然下意识的就有些紧张，生怕会出什么意外。
    但除了他们两个关心则乱，其他人全都老神在在，一点也不担心段止茵会出问题。
    先不说她本身的【文坛登龙术】就造诣极高。
    【青龙东斗星君】青妍，【浊河龙王】兼【五谷神】龙韶早就跟着进了产房。
    医道圣手【保生大帝】吴真人，还有【炳灵公】的俗神化身【助产神】顺天圣母随时保驾护航。
    还有王老爷这【东方鬼帝】在这里亲自把门。
    有这种豪华配置傍身，就算人间绝顶的半仙来了，高低也得打个哆嗦再跑。
    突然。
    “啊——！”
    一声痛呼穿透雨幕，让众人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止茵用力，快要出来了。”
    等了小半个时辰，那一对龙凤胎终于开始分娩。
    与此同时。
    产房正上方，一条转生通道也悄然打开。
    一道满脸恶毒之色的人影探出头来朝着产房还有护卫在门外的众人看了一眼，心中狞笑：
    “想不到吧？
    釜底抽薪之计我也会用！
    你们和各路诸侯拼死拼活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又有何用？
    连年征战伤及本源，开国君主虽然个个都是【兵圣】，但平均年岁从没有超过八十。
    一切都不过是为我做了嫁衣裳罢了。
    就冲这，叫你一声爹又何妨？”
    “我虽因没有肉身相辅，力量不强。
    但此时却是鬼道【权能】的比拼。
    本体为鬼道最上位者，见鬼大一级，就算那‘万鬼之王’当面也要伏低做小，根本察觉不到我的影子。
    而‘转生湖’更是直接在六道轮回上开了一个后门。
    你们防范再严，也没有防到那正地方啊，嘎嘎嘎...”
    可是。
    【除秽】才刚刚一步踏出轮回通道，正准备冲进产房，抢占周景焕嫡长子的肉身。
    便有一道绝色美人的模湖光影，双手托举着金色轮盘忽然挡在了他的面前。
    让【除秽】童孔一缩，心中骤然腾起一片惊涛骇浪：
    “你是...！”
    早就已经干了一年“缝纫机地狱”招工处处长的高继圣，根本没有理会这人的身份，甚至连正眼都没有瞧他一下。
    只是自言自语道：
    “现在各大工厂都在缺人，只有一碗水端平才行。
    下一个轮到...哦，第957号鬼力工厂杂工一位。走你！”
    手中【六道金轮】轰然逆转，瞬间便抵消了“转生湖”的轮回之力。
    彭！
    “等一...”
    脸色呆滞的【除秽】刚刚才来到阳间，便被人一脚重新踢回了阴世。
    “哇哇哇...”
    随着响亮的哭声，一个婴孩呱呱坠地。
    心头欢喜的众人，这才后知后觉地抬头：
    “咦？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飞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