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生道果

    人间，东海，摩罗四岛。
    这个时不时就会喷发的火山岛国，呈现东北向倾斜的线状分部，从南到北，从西到东四岛分别是：
    筑紫、五国、长州、十胜。
    隔着一道浅浅的海峡，紧邻筑紫岛的五国岛上，城关盘卧，兵甲森然，煞气腾腾。
    就跟筑紫岛上被素孤云本体攻破的九国一样。
    此岛上的五国：德岛、香川、赞岐、伊予、土佐，同样已经被最强大的香川藩尽数吞并整合为一。
    素孤云在统一一岛之后，立刻就准备大举扩张。
    香川国的藩主香川元亲，自然同样也在窥伺着体量相差不大的筑紫岛。
    大雪刚刚融化，两家就全都陈兵边境，大战一触即发。
    距离前线最近的临海城关中。
    “我们先取筑紫岛，吃掉‘无生道’的素孤云和那些大补的门人弟子。
    再与正攻略长州的宗家联合，争取三年之内，完全占领摩罗成功上洛，成就天下人（天子）的伟业！
    借道檀桓杀入大炎，最终统一整个赤县神州，登上人间至尊之位，将这一方世界都献给祖先大天狗！
    到时得赐【杀生道果】，人人皆可长生久视。
    诸君饮胜！”
    “饮胜！”
    “饮胜！”
    夜色渐渐深沉，香川国的藩主香川元亲，正与麾下家臣、部众宴饮。
    这位国主口中描绘的宏伟蓝图，也让早就酒劲上涌的一群部众热血沸腾，宴会的气氛越发热烈。
    但在摇曳的火光中，这坐于天守阁两侧的家臣、武士。
    除了有少部分是人形之外，竟然绝大部分都是奇形怪状的妖魔诡怪！
    青皮、羽毛、鸟喙、獠牙、尖角.在这里应有尽有。
    桌上摆着的吃食，自然也少不了人类的心肝脾肺，摩罗女子身上细滑的嫩肉。
    而此间外貌最恐怖的一个，恰恰便是坐在最上首的香川元亲自己。
    长着又高又长的红鼻子和一张涂血一样的红脸，手持一柄描金折扇。
    身材高大，披着华贵的大铠，背后还长着一对好像乌鸦一样的黑色翅膀。
    浑身都散发着惊人的妖气和血腥气。
    这位香川国主，分明便是一只黄篆境界的大妖魔【鸦天狗】。
    而且连一点在臣民面前掩饰的意思都没有。
    应该说这才是摩罗诸藩的常态。
    摩罗虽然不像乃蛮五部、象雄王国、浪穹六邵一样，彻底沦为地上诡国，统治者全都是天官豢养的教门妖人。
    却也和群山之国檀桓、西域三十六国、还有南洋诸国、十六雄国一样，早就变成了人诡共居的局面。
    世俗藩国、术士道派、妖魔族群、大小诡仙、各家教门.
    各种各样的势力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剪不断，理还乱。
    若是不来上一场自上而下的大清洗。
    任谁手段通天，也不可能在这里建章立制，构筑起属于自己的“龙气法禁”，纳入神州体系。
    而这五国岛上的香川氏，便是隶属于天官【吞星天狗】麾下教门的一支妖魔后裔。
    出身【餮仙道】“渡火神宫”。
    无论是分家、还是宗家，靠着一门只需要吃，就可以不停变强的【吞星化日法】，在整个摩罗中都势力不小。
    而且与【苍天正法道】同属于苍天神系，和一水之隔的乃蛮五部关系自然也不算差。
    香川国高层在天守阁中宴饮胡吃海塞。
    城中大部分兵卒早已经入睡，只留少数人马巡逻。
    为了防止夜袭，城下倒是点起一堆堆熊熊燃烧的篝火，将一直延伸到海边的地界都照的一片通明。
    他们却看不到。
    漆黑的夜色中，就在那一条只隔着区区三十里宽的海峡对面。
    出云国部众已经挥舞令旗悄然启航。
    素孤云靠着在军火分销体系中担任“联合创始人”，层层返利，捞足了油水。
    拿着下级代理订购的军火，优先将自己武装到了牙齿。
    此刻，装备了海量道法火炮的出云舰队，就算与整个摩罗群岛中最强大的水师相比，也自信丝毫不落下风。
    当初墨麒麟宋行云的“无敌舰队”，更是早已经不能相提并论。
    旗舰“出云号”高耸的舰首楼上。
    一位身上自带灿烂明光，美丽雍容不可方物的神女端坐黄金御座。
    身披精美的鲛绡御袍，鬓插明珠发簪，脸上戴着一副绣着银色荷花的面纱。
    这正是素孤云除本体、兵道化身李承云之外的第二具化身，神道化身——【大日女尊】！
    这也是摩罗四岛神话中的太阳女神，象征着恩泽万物，至高无上的太阳。
    素孤云看着远方夜色中暂时毫无动静的五国岛，喃喃自语：
    “本体打坐修行的时候，突然获得‘无生老佛’天授，北方三岛今夜将陷入大乱，可借机攻取。
    可是这动乱又从何而来？
    而且这个时候，从东向西，整个赤县神州上空都在雷鸣阵阵，扰人清梦，九兵仙官如临大敌。
    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咦？那是”
    素孤云瞳孔蓦然一缩，就见一片看不到边际的乳白色雾气好似千军万马一般，从东海深处奔腾而来。
    擦着筑紫岛的边界，将五国岛和更远处的长州岛全都给吞了下去。
    “啊——！”
    短短片刻功夫之后，一片凄厉的惨嚎之声便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嘶！这什么东西？”
    “发信号，全力摇橹，后退！后退！”
    包括素孤云在内，出云国的舰队都被眼前这幅诡异的景象吓得纷纷后退。
    显而易见。
    给她“天授”的可不是正焦头烂额的无生老佛，而是王远的太白化身。
    王老爷这么抠门，自然不可能做费力不讨好的赔本买卖，放过这次废物利用的机会。
    祸水东引的【人道洪流】，本就与摩罗四岛垂直，冲击的中心则被他们有意控制在了五国岛和长州岛。
    等到动乱过后，正好让素孤云过来收拾残局。
    既可以将岛上乱七八糟的各方势力清理一遍。
    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还能兵不血刃拿下一座大岛。
    而就在出云舰队一时之间不敢越雷池一步的那片迷雾深处，灾难已经悄然降临。
    五国领地上，平民黔首中那些心怀善意者，直接免疫了黑泥的侵染，水过无痕。
    但与之相反。
    有的人即使是没有睡着，只承受了【人道洪流】十分之一的污染，也在一阵恍惚之后，性格大变。
    其中尤以各路权贵为甚。
    哪里都一样，统治阶层站的足够高，见识过的世界足够精彩，心里的欲望自然也比普通人更强。
    相对的，道德感却大多数都比普通人更弱。
    甚至就连整个世俗世界都对他们更加宽容。
    ——权贵犯法，连夜修法，庶民犯法，定斩不饶！
    毕竟，在这个年头律法只是为了维护权贵的统治，而不是像王远、周景焕追求的那样，是为了给黔首百姓主持公道。
    在这样一种牢笼锁不住猛兽的状态下，他们受到恶念黑泥的影响自然也远超常人。
    特别是那座天守阁中，正在宴饮的香川国众多高层便是典型。
    他们不仅是人类藩国最顶尖的权贵，更是无恶不作的妖魔。
    一开始出现大雾时，他们还没有在意，该吃吃，该喝喝。
    突然，酒席中有人惊呼一声：
    “金田家老，你在干什么？”
    其他人扭头看去，却发现文官一系的坐席中。
    一个头发卷曲，双耳赤红，身材矮小，面部隐有犬形的老头，正色咪咪地抚摸着身边一位属官的大腿。
    这属官虽然是一位男子，却更是一位皮肤白皙，体态柔媚，由人类和狐妖结合生下的半妖。
    在某些喜好男风的权贵眼中，简直比绝世美女还要诱人。
    不等其他那些觉得这金田家老，在藩主面前有失体统的权贵劝阻。
    那半人半狗的老头已经兽性大发，“嗷呜”一声便向着自己的属官扑了上去。
    据说【吞星天狗】麾下的眷属，也有许多不同的种类。
    王远曾经见过的那一种赤犬叫【血食人间五千日】。
    这老头则是另外一种。
    《天官书》中说：“赤耳犬名：日天犬，此自兽名，亦如《西次三经》阴山之兽名：日天狗耳。”
    随时日天日地日空气，本性使然。
    先前那些试刀人家族，作为刽子手，还有着可以随意拿路人试刀的杀人执照。
    心里的杀念最重，还完全不需要控制。
    暴走的时候，第一个要释放的便是“杀欲”。
    换到这位香川藩家臣日天犬的身上，率先被引爆的却分明便是“色欲”。
    正当大多数人都被这场好戏吸引了注意力的时候。
    锵——！
    在一声宝刀出鞘的锐鸣中，有人爆喝：
    “杀！我为香川藩统一五国立下汗马功劳，这藩主之位我又为什么坐不得？！”
    一线锋锐无匹的雪亮刀光，切开空气，狠狠斩向上首的藩主香川元亲。
    却是藩主的亲弟弟香川胜元，心中“权力欲”暴走，双目泛红想要以下克上，弑杀主君取而代之！
    或者说这种欲望早就深深植根在香川胜元的心底。
    只是此刻在恶念黑泥的帮助下，才彻底突破道德尊卑的限制，瞬间爆发。
    差不多同一时间，天守阁中这些欲念深重的权贵们几乎无人幸免。
    有人好色，有人求财，有人贪图名利强烈的欲求几乎化作了实质冲出了天守阁。
    而欲望最强烈的并非以下克上的香川胜元，而是地位最高的藩主香川元亲。
    他的欲望是最直接的——食欲！
    虽然被亲弟弟偷袭，却靠着黄篆【神变】境的恐怖实力将之轻松格杀。
    然后克制不住心中的食欲，张开利齿森森的嘴巴。
    一口咬掉了弟弟的狗头，然后是肩膀、心脏.连血液都吸得一干二净。
    霎时，更加强大的力量不断涌入这只鸦天狗的身体。
    这正是【餮仙道】根本法门【吞星化日法】的厉害之处，只要不停的吃，就可以不断变强。
    但与此同时，他眼中的人性却也在迅速凋零，却而代之的却是疯狂的兽性。
    只因被食欲支配的大妖魔已经忘记了，这门地部道法还有一条最根本的食忌。
    【戒律禁忌：不得吃狗肉！一旦吃下狗肉，便会神志浑蒙，渐渐丧失人性，变成脑子里只有吃的野兽！】
    鸦天狗自然也是狗。
    “嗷呜——！”
    凄厉的嚎叫中，猩红色的强大法光猛然迸发，将天守阁都给震成碎片。
    一大群越来越没有人样的藩国高层争先恐后地逃窜了出来。
    这才发现，这座滨海城关中那些早已入睡的武士、兵卒接连开始梦游、厮杀，又进一步引发了恐怖的连锁营啸。
    刀剑交击，惨叫连连。
    只不过片刻功夫便将整座城池都给染成了刺目的血色。
    更远处，这片土地上那些根深蒂固的妖魔诡怪，有的互相残杀吞噬，有的成群结队呼啸而过肆意猎食。
    刚刚结束战乱的五国岛上，俨然呈现出一副百诡夜行，群魔乱舞的末日景象。
    这一群藩国的高层见到此景，不仅没能止乱，自己也在狂暴的欲望驱使下加入其中。
    正应了历朝历代中央王朝对此国的评价：
    “摩罗，禽兽也，畏威而不怀德，有小礼而无大义。强必寇盗，弱而卑伏，不顾恩义！”
    由这种群体性格构成的集体潜意识，在恶念黑泥的污染下，几乎完全没有抵抗之力。
    瞬间沦陷！
    这个时候，早已经陷入暴乱的城关中，谁也没有注意到。
    正有一群面容丑陋，心性光明的【黑律判官】不知道已经在旁边看了多久。
    这帮生前本就广积阴德，又被【黑律判官法】剥夺了变坏可能性的阴官，对这恶念黑泥完全免疫。
    正手持纸笔认认真真记录着从权贵、士卒、平民.每一个样本的变化，搜集第一手资料。
    不断上传给了自家道主。
    “平日里那些被压榨甚深，只知埋头劳作的平民阶层，心思单纯老实，整体上对黑泥的抗性更强。
    他们心底的欲望最为卑微，最多不过吃饱穿暖。
    压制欲望的道德感还有对强权的畏惧却又最强，综合来看变成后天‘性本恶’暴起杀人的几率最小。
    其中平民女性暴走的几率，要比男性再降低一半。
    在男权社会中，许多女性长期受压迫，心底最大的欲望大概就是父亲、丈夫不再打骂自己。
    这么看来，整体上社会地位越高，欲望越强，受害越深，地位越低，欲望越弱，受害越浅。
    正是福祸无门，为人自招！”
    意识到这一点，王远稍稍松了一口气。
    也就在这个时候。
    集体潜意识大海中，一直支撑着超巨型的河堤的太白化身和凰妩也渐渐到了极限。
    咔嚓！
    河堤终于开裂，【人道洪流】一道道细微的分支向着度朔仙山和本土冲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