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生道果

    夜色渐渐有些深了。
    白日里被独眼石人卷起无边巨浪的浊河，在青妍、龙韶还有三十六颗龙珠的共同疏导下终于平复了下来。
    东平湖上的【翻浪军】舰队全都靠岸，整整齐齐地列成一排。
    宋行云带来的所有【道兵】，无论是做惯了贼匪的【翻浪军】、无生道所剩不多的家底【三阳兵】。
    还是前来支援的天目道【神目军】，根本不论死活，只要是能找回来的，就全都排着队被押送进了【周天星界】。
    在被挨个处决之后，这些道兵自然变成了被王老爷支配的“刍狗”，而后又被编入了泾王军的麾下。
    成为福报大军的光荣一员。
    虽然境界大多降低了一级，但【道兵】这种尚且处于初级阶段的修行者，只要供给营养丰富的海量吃食。
    就能让本就有过突破经验的他们，迅速恢复原本的战斗力，成为阎罗王最忠诚的“魑魅魍魉”！
    周景焕领悟的【天子之剑】，毕竟只有在自己的地盘上，背后黎民百姓才能发挥出自身最强的威能。
    有了这三支缺员的【道兵】作为补充，足以再支撑起第三位【兵圣】出兵进击时的完整战斗力了。
    不过，水面之上虽然已经恢复了平静，但在水下却兴起了另一股汹涌的暗流。
    被法力撑开的水泡中。
    【火官】狐妖杏儿提着身上广袖流仙裙一袭洁白的裙角，原地转了一个圈，不太确定道：
    “老爷，我现在这副模样可像？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身材矮小，像个大头娃娃一样的【土官】鬼婴分身背着双手，绕着她转了两圈。
    竖起大拇指，满意地点点头：
    “非常完美！
    杏儿啊，自信点，你本来就是真正的【倾国倾城格】，现在帮你开通马甲之后，你就是西王圣母座下真正的九尾狐了。
    比你家主母变得更有神韵。
    我敢打包票，除非那西王圣母亲至，否则这天门之下谁也看不出来。
    就算她亲自下来看到你，也得懵圈。
    第一个要怀疑的，绝不是你的身份，而是自己有没有过年的时候喝酒宿醉，一路从正月初醉到了正月末啊。”
    王老爷当然是有资格说这话的。
    因为某些难以启齿的原因，这个时代，在【天门】之下，没有任何一个人比他王老爷更懂九尾狐！
    此时的杏儿换下了身上那件艳丽的大红郁金舞裙，身姿婀娜，杏眼桃腮，风流曼妙。
    由内而外都透露着一种魅惑群生的祸水气质。
    凡与之对视，一不小心就会溺毙在她妩媚的眼波中。
    特别是头上的一对狐耳，还有臀后甩动的狐尾，更让她形神兼备。
    跟历史中的那些【诡异·倾国倾城】，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显然，凰妩越来越丰富的素材库不止是用来和王远闺中娱乐。
    关键时刻配合《小生死簿》的定向投胎能力，可以发挥出一加一远远大于二的效果。
    女鬼用来伪装自己的千变万化之能是通用技能。
    凰妩会，其他女鬼也会，而舞姬兼“杀业寺”杀手出身的杏儿，同样是此道高手。
    再加上凰妩言传身教，以及天生的【倾国倾城格】。
    她十分轻松地便提取了女娇、纯狐、妹喜、褒姒...这些九尾狐身上的那种共同特质。
    李鬼在遇到真李逵之前，李代桃僵，瞒天过海，完全不成问题。
    哗啦啦...
    说话的功夫，他们身后由【水官】紫苏、花铃，这对浊河龙王之女合力升起的一轮水镜中。
    照出了浊河河底数十里之外的景象。
    一道身穿儒衫背上背着棋盘的人影撑开法光，正沿着浊河一路朔源而上，时不时在这条水龙脉的节点上丢下一枚或黑或白的棋子。
    正是那位并没有第一时间逃离禹州，反而不知道在浊河底鼓捣些什么东西的【胜天半子】齐布雨。
    看到此人，王远脸上升起一丝冷色：
    “本老爷平生最讨厌那些做人不老实，不愿意乖乖来跟我比拼武德的奸猾之辈。
    这个诡仙跟当初【青天正法道】的簪花娘娘一样，都是有脑子的难缠角色。
    我们已经在这盯了大半天，齐布雨除了掏出随身玉符，跟不知道什么人通过一次信之外。
    就连自己一个人独处的时候，都没有像其他反派一样习惯性自言自语，真是差评啊！
    杏儿，到了你为老爷我分忧的时候了，便拿此人小试牛刀吧。”
    闻言，杏儿立刻盈盈一福，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句：
    “遵令，老爷。
    不过，咱们为什么不直接杀了这诡仙，将之收为‘刍狗’岂不是更加省事？”
    王远立刻摇头：
    “直接杀了他自然容易，但也将彻底斩断这关键人物与天目道、百眼灵官的联系。
    我们把放人回去，让他叫人、布局，然后我们守株待兔再杀一遍。
    甚至有必要的话，来个七擒七纵也不是不行嘛。
    正所谓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过去咱们在御龙直钓鱼执法磨炼出来的手艺，难道你都给忘了不成？最关键的是...”
    为了阻止集体潜意识中的天河溃坝，大司命给出的任务是：
    黄天神系现在想要干什么，我们就一定要反对什么，破坏他们的一切计划！
    如今登州府虽然没有被攻破，周景焕也安然无恙。
    算是挫败了教门的第一次阴谋。
    可现在距离元月完全结束，即使不算今夜，依旧还有整整三天时间。
    谁也猜不出，由无生道、桃神道、天目道、黄天正法道这四家组成的黄天神系，一计不成之后，接下来又会干些什么？
    因此，在发现齐布雨不仅没有一心一意地跑路，反而留在浊河偷偷搞小动作之后。
    他们立刻意识到，让自己真正搞明白溃坝诱因到底是什么的契机，也许就要落到他的身上了。
    而且就跟王远当初从不敢用【度化仙光】，去度化那些污染源头是青篆、紫篆的【诡物】一样。
    对这些各大教门家养的嫡系诡仙，他也不敢用【万物皆备于我】直接去跟天官抢所有权。
    特别是在这位【胜天半子】齐布雨，明显正被百眼灵官高度关注。
    这个时候直接来硬的，未必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太白化身和凰妩都没有动，也没有借助任何与【三命五星】、【梦境】相关的力量，就是怕惊动此人。
    好在，麾下的六位五官跟着王远一道鸡犬升天，全都成长到了【神变】境，已经足够横推许多大道派了。
    养兵千日，正该用在此时。
    于是，片刻功夫之后。
    等到齐布雨一路丢下百余颗白子，百余颗黑子。
    已经来到位于【黄天正法道】象雄王国境内的浊河源头，也是浊河最为重要的水脉节点之一。
    忽然听到一个好似猫儿般，略带沙哑的撩人嗓音，在自己身后蓦然响起。
    言语间却是一点也不客气。
    “齐道友请留步。
    你们‘天目道’跟‘无生道’登州这一仗打得实在太过难看，如何对得起诸位尊神的信任？
    明明肩负重任，却不光未能取走周景焕的人头，反倒是自己损兵折将，导致一位【兵圣】一位【真人】战殁。
    元月只剩下三天时间，遵娘娘法旨，让奴家前来助你一臂之力。”
    说话之间，红润的唇瓣中还吐出一朵朵碗口大的幽香青莲。
    这正是杏儿靠着【五官坛城印】借法，从王远本体那里借来的舌绽莲花。
    虽然态度不好，却依旧让她身上本就让人难以抵抗的魅力直线上升，忍不住想要去亲近、顺服她。
    若不骂出“狐狸精”三字，怕是绝难形容这尤物此时的杀伤力。
    哪怕是女装状态下的王老爷与之相比，都得相形见绌，纳头便拜，直呼：杏儿杀我！
    扭头看到眼前这个美到让人窒息的绝美狐妖，齐布雨不由一愣。
    慑于她的美貌和先声夺人，忍不住呆滞了好一会儿，才有些结结巴巴道：
    “你...你是这一代的九尾灵狐？
    是西王圣母娘娘派你来的？
    可我家天官和道主给我下达任务的时候，都没有说过这个安排啊。
    再说，我们哪能料到，那太白星君和斗姆太阴君，竟能活着从【归墟】里跑出来？
    登州之战失败，我们两家已经在全力补救了。”
    在诛杀周景焕的一号计划失败之后，他们立刻便启动了备用计划。
    作为关键执行者，和极有可能借着此局下出【神之一手】胜天半子，继而晋升青篆成为教派高层的齐布雨。
    自然也随之获得权限，连通被【百眼灵官】腐化的那部分集体潜意识大海。
    获知了大部分的天灾真相和任务详情。
    其中便有【西王圣母】、九尾灵狐在这个宏伟计划中曾经发挥的不可替代的作用。
    这个时候。
    齐布雨的灵觉中，感受到杏儿经过王远深度加工后。
    无论是外在的美貌还是内在气息，都与梦中那些随意玩弄人皇、天子的恐怖九尾灵狐毫无二致。
    即使这一代的新人灵狐，还没有完全成长到青篆九尾的程度，也有着【神变】境界，完全不在自己之下。
    他们几家教门本就是处于深度合作状态，加上【舌绽莲花】的九真一假。
    他理所当然地就相信了杏儿的说辞，并没有多少怀疑。
    “哦？补救？
    独眼石人和宋行云都已经死了，单凭你一人又能如何能够补救？”
    杏儿脸上适时露出一丝狐疑，夹杂着对齐布雨这区区黄篆诡仙的不信任。
    顿时。
    后者就算明知道历代九尾灵狐的恐怖战绩，垒在她们裙摆下的白骨，怕是比山还要高。
    这位在诡性中掺杂了人性的雄性诡仙，依旧经受不住杏儿小瞧自己的眼神，连忙不假思索地争辩道：
    “第一位九尾狐涂山女娇，诱使夏启开启家天下后，众生逐利，争抢社稷神器，自此王朝三百年更替一轮。
    五德终始，如今恰逢水德代火德。
    只要在这场人道争龙的【众生劫】中，有足够分量和数量的水德蛟龙战殁。
    就能与我家尊神里应外合，彻底引爆人类集体梦境中的那场大洪水。
    制造又一次天地大冲撞，掀起无可抵挡的【人道洪流】，完成穆王时代打破【地户】之外的第二次叩门计划。”
    齐布雨没有注意到，终于得知触发条件后，杏儿骤然缩小的童孔。
    还有躲在这双童孔后的王远一行，十分难看的脸色。
    以为这些对九尾狐来说这些都是常识，继续侃侃而谈：
    “故而在未来三天时间里，死的是哪个根本就不重要，只要是水德蛟龙就可以。
    要不是‘无生道’想要趁此机会报复太白星君和泾王，顺便拿下整个禹州。
    造就宋行云这位潜龙的王图霸业，再将【独眼石人】送上【法相】境的宝座，未必会选择这块硬骨头。
    话说回来，无论是宋行云还是独眼石人，可全都是【人道洪流】上好的柴薪啊！”
    杏儿强行压住脸上的表情，不至于现出异色，尽量用平静的声线追问道：
    “所以，你们的补救计划其实是想...”
    本就是由一副残局活化而来的齐布雨。
    就像是在下完一盘好棋后，忍不住在复盘时向旁观者讲解精妙之处，越说越是得意：
    “三日时间堪称紧迫，因此我便向尊神提出了一个绝妙的方案，已经被尊神采纳。
    这还要从棋局说起。
    你可知将我孕育而出，令两位顶尖棋士都吐血而亡的残局，其实叫作‘千层宝阁’。
    与同样在世间流传的‘演武图’，还有摩罗国的‘十厄势’并称三大珍珑棋局，所有棋士都应有所耳闻。
    这棋局劫中有劫，既有共活，又有长生，或反扑或收气，花五聚六，复杂无比，将一切可能性全部锁死，时至今日皆无人能破。
    但我苦苦钻研两百余年，借着如今的局势，却终于悟出了一招妙到绝巅的【神之一手】。
    名为：自添满（自杀一大块解放全局）。
    只需退一步，便可以小换大，置之死地而后生！”
    齐布雨一边说着，一边转过身来。
    对着好似一条大龙般从西向东横贯整个赤县神州北方的浊河，抬手一挥。
    呼——！
    棋局与阵局交杂显化。
    由共计213颗棋子组成的珍珑棋局【千层宝阁】层层堆叠，每一颗都落在水龙脉的灵机节点上，共同构成一座宝塔的模样。
    死死镇压住了那条大龙，使之不得挣脱。
    本来这一局硬生生熬死了两位顶尖棋士的【珍珑棋局·千层宝阁】，已经下无可下难分胜负。
    齐布雨手中却再次多出一枚棋子，毫不犹豫掷向浊河源头的最后一个水脉节点，同时也落向棋局一角。
    “这是...！”
    杏儿好歹也是当过花魁的人，琴棋书画无所不通。
    即便齐布雨不说，她自己也看明白了这一步棋的门道。
    在这一局棋中，他本来还有两只眼，算是活棋，此时却自己在一只眼内填子，彻底下成死棋。
    竟是要自斩大龙，拱手让子。
    而且，他在浊河中布下珍珑局，要斩的大龙显然不止是棋局，更是...刚刚才死了一次的独眼石人！
    “不——！”
    河底咆孝的水流汹涌而至，滚滚浪花发出困兽般的怒吼。
    正常情况下，将来复活的“独眼石人”虽然不具备原本的记忆、人格，却依旧拥有对应的青篆境界。
    齐布雨此时便是要做事做绝，打算背靠【天官】直接打落独眼石人的境界、位格。
    将它一身青篆境界的道行也给投入祭坛。
    毕竟，这位赤县神州水龙脉灾厄面的人格化身，伴随着整个炎黄族群的诞生、兴盛，也给这个民族带去了无数痛苦的回忆。
    数遍所有的水德潜龙，哪里还有谁比它更合适做“人道洪流”的引信？
    而且不止是【独眼石人】。
    按照齐布雨的说法，为了在元月就实现天官的第二次叩门，他们已经彻底豁出去了。
    怕是在全部四家教门的占领区内，都开始上演类似的一幕，直至凑足需要的份额。
    】
    这些教门妖人去杀别人，王远或许还有办法阻止。
    可这帮疯子竟然要集体自杀，这玩意儿应该怎么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