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水

第13章


他走在巴
尔迪尼后面,即跟着巴尔迪尼的影子――因为巴尔迪尼不愿费劲给他照路――他心
里油然升起这样的念头:他属于这儿,不属于其他地方,他要呆在这儿,他要从这
儿彻底改造世界。
    这个念头当然是荒唐的、非分的。对于一个自己跑来的出身可疑的制革伙计来
说,在没有关系或者保护,没有最起码的等级地位的情况下,没有任何东西,而且
现实中根本没有任何东西使他可以有如此的奢望:在巴黎最有声望的香料制品商店
找到一份工作; 更何况正如我们所J解的,恰好是在这家商店已经决定关闭之时。
但是,格雷诺耶的非分念头表现出来的不仅是个希望。而且是个信心。他知道,他
只须再离开这家店,到格里马那里去拿衣物,然后就不再离开了。这目标使他血液
沸腾。多年来他一直默默无声,与外界隔绝,等待时机。如今不论情况顺利与否,
他反正是跳下来了,毫无指望。正因为如此,他这次的信心才这么大。
    他们两人穿过店堂,巴尔迪尼打开面向河一侧的后厅,这个厅部分用作仓库,
部分作为工场和实验室,煮肥皂、搅拌香脂、在大膜玻璃瓶中调制香水,都在这儿
进行。巴尔迪尼指着窗前的一张大桌说道:“东西就放在那儿!”
    格雷诺耶从巴尔迪尼的影子里走出来,把皮子放到桌子上,然后迅速地退回去,
站到巴尔迪尼和门的中间。巴尔迪尼又停了一会儿。他把蜡烛稍许向旁边拿开一点,
以免溶化的蜡滴到桌上,用手指背部抚磨光滑的皮子表面。随后他把皮子翻过来,
抚摩那丝绒般的。同时又是不平和柔软的内面。这皮子质地非常好。特别适合于加
工成西班牙皮革。这种皮子干燥时不走形,若是用削刮工具弄弄,皮子又会变得柔
韧,他只须用拇指和食指捏捏,就立即觉察到这点。这种皮子酒上香水,可以保持
芳香五至十年。这是一种优质皮革――或许他可以用来制作手套,为了到墨西拿旅
行,做三副自己用,三副给妻子。
    他把手抽回去。工作台多动人!一切都放得好好的:香水浴液的玻璃盆,便于
使叮剂干燥的玻璃板, 用来调和配剂的碗、褪、抹刀、毛刷消u刮工具和剪刀。这
些工具仿佛因为天黑睡着了似的,仿佛它们明天又要醒来。他或许该把这张桌子带
到墨西拿?或许也该带一部分工具,最重要的工具……?坐在这桌子前工作非常舒
适。它是用橡木板做成的,台座也同样,横向撑牢,因此这张工作台从不松动,它
还耐酸、耐油、耐刀切――把它带到墨西拿去,即使用船拖,也得花一大笔钱呀!
因此,明天只好把它卖掉,而放在它上面、下面和旁边的一切东西同样要卖掉!因
为他,巴尔迪尼固然有颗多愁善感的心,但是他也有坚强的个性,因此无论他如何
难过,他也要实施他的决定;他将挥泪卖出一切,尽管泪水汪汪,他也会这么做,
因为他知道,这是正确的,他已经得到了一个预兆。
    
他转身要走。这个长成畸形的少年依然站在门口,他差点把他忘了。“太好了,
巴尔说在于告诉你师傅,皮革很好。一过几天我路过那儿时付款。”
    “是的。”格雷诺耶说道。他依然站着,挡住巴尔迪尼离开工途收归涉轨。并
不认为这少年的行为厚颜无耻,而是认为他腼腆。
    “什么事,”他问道,“你还有什么事要转告我?尽管说吧!”
    格雷诺耶弓着身子站着,用一种似乎是怯生生的目光凝视着他,这目光实际上
是出于潜在的心情紧张。
    “我想在您这里工作,巴尔迪尼师傅。我想在这儿,在您的商店里工作。”
    说这话的口气并非请求,而是要求,也根本不是说出来的,而是从嘴里挤出来
的,压出来的,相当阴险。巴尔迪尼又把格雷诺耶好险的自信错当作儿童般的笨拙
了。他对他友好地笑笑。“你是制革学徒,我的孩子,”他说道,“我用不着制革
学徒。我自己有个伙计,不需要学徒。”
    “您要给这些山羊皮酒香水吧,巴尔迪尼师傅?我给您送来的皮子,您可要洒
上香水?”格雷诺耶嘟吹着,仿佛他压根儿没听到巴尔迪尼的回答似的。
    “确实是这样。”巴尔迪尼说道。
    “用‘阿摩耳与普绪喀’来对付佩利西埃?”格雷诺耶问着,身子更向下弯曲。
    巴尔迪尼全身微微抽搐了一下,感到可怕。这并非因为他在问自己,这小伙子
从哪儿知道得如此清楚,而是因为这少年说出了这可恶的香水名称,今天他曾想解
开香水的谜,但失败了。
    “你怎么会有这种荒唐的想法,认为我将用别人的香水来…”
    “您身上就有这种气味!”格雷诺耶嘟呶着,“您的额头上有这气味,您外衣
右侧的口袋里有块洒上这香水的手帕。这种‘阿摩耳与普绪喀’并不好,里头香柠
檬太多,迷迭香油太多,而玫瑰油太少。”
    “啊哈!”巴尔迪尼说,他对这话的用词如此准确感到惊讶,“还有什么?”
    “橙花、甜柠檬、丁香、摩香、茉莉花、酒精和我说不出名称的另一些东西,
在这儿,您瞧!在这个瓶子里!”他用手指指向黑暗。巴尔迪尼把烛台伸向所指的
方向,目光跟随着少年的食指,落到货架里一个瓶子上,这只瓶子装着一种灰黄色
的香脂。
    “苏合香?”他问。
    格雷诺耶点头。“是的。就在这里面。苏合香。”随后他像是一阵痉挛发作,
全身蜷缩起来,前南地念着“苏合香”这个词,至少有十多遍:“苏合香苏合香苏
合香苏合香…”
    巴尔迪尼把蜡烛转向这个念叨着苏合香的小个子,心想:他要么是着了魔,要
么是个骗子,或者是一个天才。因为用所说的材料正确合成产出“阿摩耳与普绪喀”,
这是完全可能的,甚至有极大的可能性。玫瑰油、丁香和苏合香――这三种成分他
今天找了一个下午,但是没成功;其他成分可以同它们配合――他相信自己已经认
识到这些成分――犹如一片蛋糕属于一个美丽的圆蛋糕那样。现在只有这样的问题:
把这些成分配合起来究竟得按什么样的精确比例。为了弄清楚这个比例,他――巴
尔迪尼――一连数天不得不进行试验,这是一种可怕的工作,比单纯鉴别成分更难
办,因为这工作需要测定,需要称量和记录,而且需要特别小心,因为一不留神―
―滴管抖动一下,在数液滴时数错了――就会导致失败。而每次失败要浪费许多钱,
每次的混合液相当于一小笔财产……他想试试这个少年,便问他“阿摩耳与普绪喀”
的准确分子式。倘若他知道分子式,一克一滴都不差――那么他必然是个骗子,必
定是通过某种方式把佩利西埃的配方骗到了手,以便在巴尔迪尼这儿找个工作。如
果他只是大致上猜出来的,那么他是个嗅觉特灵的天才,而作为天才就会激起巴尔
迪尼莫大的兴趣。谁知会不会动摇巴尔迪尼放弃这个商店的决心!他觉得,就香水
而言,佩利西埃的香水对他是无所谓的。即使这少年给他搞到多少升香水,巴尔迪
尼做梦也不会想到用这香水来喷洒维拉蒙特伯爵的西班牙皮革,但是……但是一个
人一辈子是个制作香水的专家,一辈子尽在忙于调配香料,毕竟不是为了一个钟头
一个钟头地丧失他的全部专业热情!此刻他感兴趣的是,弄清这该死的香水的分子
式,并且进一步去研究这个可怕的少年的才能。他刚才竟然从自己额头上嗅出了一
种香味。巴尔迪尼想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原因。他对这非常好奇。
    “年轻人,看来你的鼻子挺灵。”他在格雷诺耶停止念苏合香之后说道,并且
退回到工场里,小心翼翼地把放在工作台上的蜡烛吹灭,“毫无疑问,鼻子很灵,
但是……”
    “我的鼻子是巴黎最灵的,巴尔迪尼师傅,”格雷诺耶截住话头说,“我认识
世界上的一切气味,认识巴黎所有的气味,其中只有少数我说不出其名称,但我可
以学习它们的名称,所有有名称的气味,这并不太多,不过几千种,我要学习所有
的名称,我永远不会忘记这种香脂的名称,苏合香,这香脂叫苏合香,它叫苏合香
……”
    “住嘴!”巴尔迪尼喊了起来,“你别打断我说话!你这个人爱插嘴,太狂妄。
没有哪个人能说出一千种气味的名称。就连我也说不出千种气味的名称,我只知道
几百种,因为在我们这行业中最多只有几百种,所有其他的都不是气味,而是臭味!”
    格雷诺耶在他长时间像火山爆发一样插话时身体差不多完全舒展开来了,激动
之中甚至挥动了一会儿双臂,画出个圆圈,以便对他所知道的“一切,一切”加以
描绘,但在巴尔迪尼给他当头一棒时,他又一下子蜷缩起来,犹如一只黑色的小错
除,停在门槛上,一动不动地窥伺着。
    “我当然早就知道,”巴尔迪尼继续说,“‘阿摩耳与普绪喀’是由苏合香、
玫瑰油、丁香以及香柠檬和迷迭香浸膏等等构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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