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水

第9章


但是
巴尔迪尼并不满足于这些第一流的美容产品。他的抱负在于,要在自己的店里汇集
有某种香味或以某种方式为香味服务的东西。于是除了熏药丸、熏锭和熏制工具外,
还有从欧茵香子直至桂皮的全部香料,还有浓糖汁、利口酒、果汁,塞浦路斯、马
拉加和科林索斯的葡萄酒,还有蜂蜜、咖啡、茶叶、干果、蜜饯、无花果、糖果、
巧克力、栗子,甚至胶制的白花菜芽、黄瓜和洋葱,以及咸金枪鱼。再则就是芳香
的火漆、香水信纸、玫瑰油香的墨水、西班牙皮革公文包、白檀香木制的蘸水笔杆、
香相木制的小盒和柜子、五花八门的小玩艺和盛花瓣的碗、黄铜香炉、盛香水用的
玻璃瓶、带有流拍磨口塞子的晶体钵、香手套、香手帕、内装肉豆宏花的针插,以
及可以使一个房间香味扑鼻百年以上的席香涛糊布。
    当然,在豪华的面向街道(或面向桥)的商店里容纳不下所有这些商品,因此
在缺少地下室的情况下,不仅这房屋的贮藏室,而且整个第二层和第三层以及第一
层所有面向河的房间,都必须作为仓库使用。其后果是,巴尔迪尼的楼房里充斥着
难以形容的混乱气味。虽然一个个产品的质量都是经过严格检查的――巴尔迪尼只
购买第一流的产品――但这些产品在气味方面配合的混乱却令人难以忍受,严如一
个千人组成的乐队,每个乐手都在使劲地演奏不同的旋律。巴尔迪尼本人和他的雇
员对于这种混乱已经麻木不仁,全都像听觉迟钝的衰老的指挥。他住在四楼的妻子,
为反对把这层楼扩展成仓库房而进行艰苦的斗争,可对于许多气味,她几乎觉察不
出有什么妨碍。但头一次来巴尔迪尼商店的顾客感觉却两样。他会觉得,这种充斥
商店的混合气味像是一拳打在他脸上,按其气味的结构,使他兴奋欲狂或昏昏沉沉,
使他的五官产生错觉,以致他往往想不起他此行的目的。听差的小伙子忘了他的订
货。高傲的老爷们觉得很不舒服。某些女士突然发病,一半歇斯底里,一半幽居恐
怖症,昏厥过去,只有用丁香油、氨和樟脑油制的最浓烈的嗅盐才能使她们恢复知
觉。
    在这样的情况下,吉赛佩・巴尔迪尼商店门上难得奏响波斯钟乐,银制着芬也
难得吐出香水,这是不足为奇的。
 
 
第三节 
 
 
                      第三节
    巴尔迪尼在账房间后面像柱子一样僵立并凝视着店门已达数小时之久,这时他
喊道:“谢尼埃,请您把假发戴上/谢尼埃是巴尔迪尼的伙计,比主人年轻一点,
但也已经是个老头儿了。他在橄榄油桶和挂着的巴荣纳产的火腿之间出现了,随即
朝前走到商店的高级货品部。 他从外衣口袋里抽出自己的假发, 把它戴在头上。
“您要出去吧,巴尔迪尼先生?”
    “不,”巴尔迪尼说道,“我要回我的办公室,在那里呆几个小时,我希望不
要有人来找我。”
    “哦,我懂了!您在设计一种新的香水。”巴尔迪尼:是这样。是给维拉蒙特
的西班牙皮革设计的。
    他要求全新的香水。他所要求的是像……
    像……我想,它叫“阿摩耳与普绪喀”,据说
    这就是圣安德烈艺术大街的那个……那个半
    瓶醋……那个…那个……”谢尼埃:佩利西埃。巴尔迪尼:是的。完全正确。
他叫半瓶醋。佩利西埃的
    “阿摩耳与普绪喀”――您知道吗?谢尼埃:是的,是的。我知道。现在到处
都闻得到这种
    香水味。每个街角都可以闻到。但您若是问我
    好不好――我说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这香水同
    您正在设计的肯定不能相比,巴尔迪尼先生。巴尔迪尼:当然不能比。谢尼埃:
这种“阿摩耳与普绪喀”气味太平常。巴尔迪尼:可以说拙劣吗?谢尼埃:完全可
以说拙劣,跟佩利西埃一切香水一样。
    我相信,里面掺了甜柠檬油。巴尔迪尼:真的?还有什么?或许有橙花香精。
也许还
    有迷迭香叮。但是我不敢肯定。这对我也完
    全无关紧要。谢尼埃:当然修。巴尔迪尼:这个半瓶醋佩利西埃把什么接进香
水里,我觉
    得一点也无所谓。这对我毫无影响!谢尼埃:您说得对,先生!巴尔迪尼:您
知道,我是不会向他学习的,您知道,我的香
    水是自己拟订方案的。谢尼埃:我知道,先生。巴尔迪尼:它们完全是我制作
的。谢尼埃:我知道。巴尔迪尼:我打算为维拉蒙特设计点能真正引起轰动的
    东西。谢尼埃:我完全相信这点,巴尔迪尼先生。巴尔迪尼:店里的事您来负
责,我需要安静。您别打扰
    我,谢尼埃……
    说着他就踢踢喀喀地走开,一点也不像一尊塑像,而是与他的年龄相当,弯着
腰,像是挨了接似的。他缓步登上二楼台阶,他的办公室就在二楼。
    
谢尼埃走到账房间的后面,就像先前他的主人一样站在那里,目光凝视着店门。
他知道,在以后几小时里将发生什么事:店里什么事也不会发生,而在楼上的巴尔
迪尼办公室里将会发生习以为常的灾难。巴尔迪尼将脱去他那浸透弗朗吉帕尼香水
的蓝外衣,坐到办公桌旁,等待着灵感。这灵感不会到来。他会跑到摆着数百个试
验小瓶的柜子那里,随便混合点什么。但这样的混合准会失败。他将会诅咒,把窗
户打开,把混合物丢进河里。他还会试验点别的,照样不会成功。他会高声叫喊,
怒吼,在已经散发出令人麻醉的气味的房间里号哭抽搐。晚上七点左右,他会痛苦
地下楼,四肢颤抖,痛哭流涕地说:“谢尼埃,我的鼻子没有了,我无法制造香水
了,我无法生产西班牙皮革供应伯爵了,我失败了,我死心了,我想死,谢尼埃,
请您帮助我死吧!”而谢尼埃将会建议,派个人到佩利西埃那里弄瓶“阿摩耳与普
绪喀”,巴尔迪尼将会同意,条件是,不能让人知道这丑事。谢尼埃会发誓保证,
夜里他们会偷偷地用别人的香水来喷洒供应维拉蒙特伯爵的皮革。事情必然如此发
生,而不是别样。谢尼埃只是希望,他把这台戏演完。巴尔迪尼已经不是大的香水
生产者了。是的,在过去,在他青年时代,即在三四十年前,他发明了“南方的玫
瑰”和“巴尔迪尼奇香”,他的全部财产得归功于这两种真正伟大的香水。但是他
现在老了,精力耗光了,再也不了解时代的风气,不知道现在人们新的审美观,即
使他现在再生产出一种自己设计的香水,那么它也必定是不合时宜的、没有销路的
产品,一年后他们会把它接人十倍的水,当作喷泉水出售。真可惜,谢尼埃心想,
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假发是否戴好,他为老巴尔迪尼惋惜,为这家生意兴隆的商店
惋惜,因为他会把这商店搞垮。他也为自己惋惜,因为到巴尔迪尼把它搞垮时,他,
谢尼埃本人也太老了,无力把商店办下去……
    吉赛佩・巴尔迪尼虽然脱去了他那件散发芳香的外衣,但这只是出于老习惯。
弗朗吉帕尼香水的香味早已不再妨碍他的嗅觉了,他穿上这件外衣已经几十年了,
根本不会再觉察到它的气味。他也早就把办公室的门关了起来,自己求得了安静,
但是他没有坐到办公桌旁苦思冥想,等待灵感,因为他比谢尼埃知道得更清楚,他
不会有什么灵感。他从来也没有过灵感。他固然已经年迈,精力已经耗光,这是事
实,并且他也不再是个制造香水的大专家;但是他知道,他从来就不是一个制造香
水的专家。“南方的玫瑰”是他从父亲那里继承的,“巴尔迪尼奇香”的配方是从
一个走江湖的热那亚香料商人那里买来的。他的其他香水都是尽人皆知的混合香水。
他从未发明过什么。他不是发明家。他是个细心的香味生产者,像个厨师一样,依
靠经验和良好的烹调配方能做出美味佳肴,但从未发明过自己的菜谱。他搞实验室、
试验、检查和保密等一整套把戏,是因为这么做才合乎香水制造商兼手套制造商这
个行业的情况。香水专家就是半个化学家,他创造奇迹,人们需要这奇迹!他的技
艺是一种手艺,如同其他手艺一样,这点他本人是知道的,这是他的骄傲。他根本
不想当发明家。他对发明非常怀疑,因为发明总是意味着规律的破坏。他也根本没
想到为维拉蒙特伯爵发明一种新的香水。晚上他也不会听从谢尼埃的劝告去弄佩利
西埃的“阿摩耳与普绪喀”香水。这香水他已经有了。这种香水就在那儿,在窗前
的书桌上,装在有磨口瓶塞的小玻璃瓶里。几天前他就把这香水买来了。当然不是
他亲自去买。他本人毕竟不能到佩利西埃那里去买香水啊!他得通过中间人,而这
中间人又通过另一个中间人……谨慎是必要的,巴尔迪尼买这香水不光是用来喷洒
西班牙的皮革,因为要用于此目的,这么少的量是有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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